鎮國公府內，書房房門緊閉，戴權與牛繼宗相對而坐。
牛繼宗臉色驚疑不定，戴權卻滿臉胸有成竹。
「鎮國公，如今的形勢，可不是您想如何就如何，而是您不得不做了。」戴權先開口。
牛繼宗冷哼一聲：「戴公公這話倒有意思，什麼叫我不得不做？我是陛下親自敕封的鎮國公，執掌京營！
你們若敢作亂，我直接平叛便是，料你們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便是王子騰來，又能如何？他不過是個草包，怎配與我爭鋒？」
「鎮國公恢復祖爵、執掌京營，尊貴無比，這自然不假。」
戴權不受他氣勢影響，依舊慢悠悠說道，「可您不覺得，陛下從未真正信任過您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牛繼宗的聲音瞬間冷了幾分。
「鎮國公不會不知道，您的幾個兒子，都在跟王子騰做生意吧？」
戴權話鋒一轉，「若是這事被捅出去，鎮國公要怎麼『大義滅親』呢？」
牛繼宗臉色依舊沒變，看來他早已知曉此事。
「往常您勞苦功高，兒子們稍犯糊塗，罰些錢財也就罷了。」戴權接著道，「可如今這情況，鎮國公說說，會有人信您是清白的嗎？」
牛繼宗不耐煩地站起身：「戴公公若是只想說這些，不如請回吧。」
他當然知道沒人會信，可能這也不值當讓他去謀逆。
戴權卻沒動，繼續說道：「況且我看，鎮國公也並非陛下的心腹。您做了那麼多事，陛下不還是更寵信那個二十出頭的小子？何曾真正倚仗過您？」
這話戳中了牛繼宗的痛處，他心中越發煩躁，戴權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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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亦不足以讓他動搖。
「宮門今日已緊閉，鎮國公應當知道吧？」
戴權又丟擲一句，「可陛下沒召您入宮。您且想想，如此緊急的時候都不信您，就算您再立功勳，又能如何呢？」
牛繼宗的呼吸漸漸粗重，心情愈發焦躁。
這確實戳到了他的痛點。
今日一早接到訊息時。
他便感覺要出大事。
更可怕的事自己還被排除在外。
戴權這時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推到牛繼宗面前：「鎮國公，您的屬下，不少人都已畫了押，您且看看。
這事，您即便不點頭，也照樣會發動，到時候，沒人會信您沒參與其中。」
他頓了頓，丟擲更大的誘餌：「再說，太上皇向來對勛貴最是客氣。若是您願助這一次，事成之後，一個郡王之位少不了，還准您世襲罔替。」
這話讓牛繼宗心中微微一動。
戴權見狀，再加一把火：「陛下中的毒，可是大皇子下的。太上皇年事已高，不知還有幾年好活。
到時候剩下二皇子或是其他人，年紀尚輕，正需要鎮國公這樣的能臣來輔政啊。」
說完這些，戴權便不再開口，留時間讓牛繼宗消化這些資訊。
籌碼已經擺開，牛繼宗接不接，他們的計劃都不會停。
兩人又枯坐片刻，牛繼宗突然開口：「你們想怎麼做？」
可以做，京中兵力都在他手，只要快刀斬亂麻。
料想其他地方也不可能進京勤王了。
戴權心中一喜，看樣子這事成了。
他連忙回道：「還請鎮國公去京營調兵，隨我等入京。陛下如今身體欠佳，正需要我等在旁守護。
若不然，這國家還不知道要被哪些別有用心的小人敗壞，您說是不是？」
牛繼宗沒接他這話茬，只點了點頭，起身便往門外走。
李洛疾馳著便出了城門。
他略一思索，便往西北郊衝去。
那邊是居庸關的方向，他倒不用真到居庸關，只因那一帶駐紮著不少京營騎軍，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此前早與不少騎軍將領私下交涉過。
當年隨他一同征戰的，也多是這些騎士，如今這般境況，自然要找最有可能拉攏過來的人。
連奔了幾個時辰，李洛才終於抵達營門口。
剛到門口，他便見營中戒備森嚴，門口的哨兵也個個緊繃著身子，看來八成是收到了什麼命令。
但此時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都到了門前，若是爭取不到這些人的幫助，事情恐怕就成不了了。
他直接打馬來到營前。
哨兵見有人靠近，頓時有些緊張，趕忙架起槍來。
李洛隨手扔出令牌，對哨兵說道：「請你營中主將出來一敘，我是錦衣衛指揮使李洛，奉皇命前來，有聖旨。」
哨兵面露猶疑，但聽到「李洛」的名字，還是與另外幾人對視一眼，趕忙進去通報了。
剛進去通報沒多久，便有一群身著鎧甲的將官大步跑了出來。
有人急著奔來，自然也有人慢悠悠踱步。
李洛心頭一動，瞬間便明白了這兩撥人的態度，顯然代表著營中不同的立場。
跑在前面的幾位將官一到近前，便熱情地上前幫李洛牽馬。
李洛也不推辭，直接翻身下馬，抬手拍了拍牽馬將官的肩膀。
此時，剩下幾位慢走的將官才終於走到跟前。
李洛見狀，再次開口：「有聖旨到，還不接旨？」
那幾位將官面露遲疑，為首者上前抱拳，支吾著說道：「大人，牛大人曾吩咐……吩咐我們緊閉營門，不准外出。您這個時候來傳令，我們……我們也不知情啊。」
他不願正面與李洛起衝突，可兩道命令相衝，心中雖有傾向，也只能想法子敷衍。
李洛踏前兩步，站到他面前，目光銳利地問道：「是皇命重，還是你們牛大人的命重？嗯？」
那人硬著頭皮回道：「自然是陛下的聖命更重！可如今形勢不明，大人是否……是否去請兵部的令來？單有聖旨，恐怕我等……」
這話剛落，李洛再不猶豫。
他卯足力氣探出手，在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直接擰斷了對方的脖子。
緊接著抽刀出鞘，寒光一閃，瞬間將另外幾個隨聲附和的將官盡數砍死，每一刀都精準致命。
不過一兩息的功夫，眼前已倒下數人。
周圍的軍士見狀，紛紛圍攏上來，抽出刀與李洛對峙。
李洛身後的張青山等人也立刻拔刀，護住他的兩側。
此時，先前那幾位熱情迎上來的將官趕忙跑過來。
李洛不等他們開口，當即掏出聖旨舉過頭頂，高聲喝道：「這是有人要造反！今日我奉皇命來請諸位，隨我一同進京勤王、平定叛亂！」
他目光掃過在場軍士，語氣愈發凌厲，「你們到底是跟我一塊進京勤王，還是要幫這些篡逆之輩？自己想清楚！」
圍上來的軍士們對視一眼，再無遲疑，紛紛跪倒在地：「我等願隨大人平叛！」
「好！」李洛當即下令，「剛才所殺幾位將官的親信，全部先抓起來！你們再去排查營中可用之人，速速整軍！」
這一營編制約有一萬五千人，拋開不堪用與不可信的，李洛估算能挑出五千人便已不錯。
但這五千人，也足夠他回師剿滅叛亂了。
隨後，他跟著幾位將官進了營帳，同時傳令：一人即刻過居庸關傳信，另一人前往薊鎮求援。
只是靜坐帳中，他的心神卻忍不住有些不寧。
出來已過了多半天，等整好軍隊，恐怕要到夜裡了。
京城此刻到底是什麼情況？他至今一無所知。
此時的京中，皇帝已然醒轉，只是精神萎靡得很。
稍一動氣，或是說話聲音大些，便要咳血。
皇后守在床邊，連忙問道：「陛下可感覺好些了？」
皇帝沒力氣多言，只覺得頭暈目眩，抬手伸出手指輕點了點。
皇后與他相處多年，瞬間領會其意，趕忙回話：「陛下放心，宮門已緊鎖。夏守忠先前已派人去尋諸位閣老，可只來了一兩位，其餘的要麼不來，要麼不知出了什麼事。」
皇帝又接著點了點手指。
皇后會意，補充道：「先前武安侯來過，求陛下寫聖旨，讓他去調京營的兵，您已經寫給他了。」
皇帝仍在點手指，眼神急切。
皇后遲疑片刻，終於輕聲問出口：「陛下，永兒他……」
大皇子也是皇后的兒子。
雖不信自己的兒子真的會毒害父親。
可事實擺在眼前，大皇子絕對跑不脫。
他做母親的，自然內心也是十分煎熬。
皇帝先是搖了搖手指，似覺不夠，又強撐著用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往外蹦：「去……找閣老，擬遺旨。」
皇帝亦是如此，可是他是九五之尊。
有些事情即便無情，一樣要做。
這話落音，皇后眼中忍不住泛起淚花。
皇帝一向勤政，若不是身體已到極限，怎會主動提遺旨？
沒過多久，首輔徐華庭匆匆趕到。
見皇帝這副模樣，他也老淚縱橫，心裡很不是滋味。
皇帝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也顧不得喘息，繼續艱難地蹦字，催著擬旨。
哪怕不知自己能否撐過去，遺旨也得先備好。
徐華庭深知事態緊急，連忙鋪開空白聖旨、提筆研墨。皇帝便緩緩開口：「你，皇后，李洛……輔政。理兒……做皇帝。」
這話一出，徐華庭與皇后皆是一驚。
皇后、徐華庭輔政尚算合理，怎會加上李洛？
至於二皇子繼位，倒不算意外，大皇子身上已有污點，別說繼位，若此次之事他真的知情，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其實皇帝原本想讓林如海輔政，可轉念一想，無論是林如海、徐華庭，還是皇后，都掌控不了軍隊。
年幼的皇子登基，缺的正是能在兵事上保駕護航的人。
他怎會不知五代亂世的教訓？可眼下情況，他只能賭李洛的忠誠。
皇后讀懂了皇帝的心思，朝徐華庭點了點頭。
徐華庭無奈，只得按皇帝的意思寫下聖旨。
見遺旨擬好，皇帝這才舒心地閉上眼。
他還沒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只是此刻能少睜一會眼，對他而言已是難得的休息。
皇后看了看帳內情況，叮囑御醫務必好好照看皇帝，隨後便跟著徐華庭一同出了門。
剛到門口，徐華庭便忍不住開口問道：「娘娘，這道遺旨……是否妥當？」
若是只他與皇后共同輔政，他倒沒什麼意見。
可李洛不過是個當官沒幾年的小輩，竟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他實在難以接受。
皇后瞥了他一眼，緩緩說道：「陛下哪裡是單讓李洛輔政？是讓他跟林如海綁在一塊。這兩人單獨論地位都不夠，湊到一起，你說能不能輔政？」
徐華庭一聽，仔細琢磨片刻，倒覺得確實合理。
他隨即想通：自己是文官之首，皇帝選他合情合理。
選皇后，是找最親近可靠的人。
選李洛，是挑能掌控兵權的心腹，這般安排，正好形成三項制衡。
況且他與皇后在軍中本就沒有威望，若是此次平叛成功，難免會冒出驕兵悍將，屆時若沒人能管束，反倒會成大麻煩。
想通這層關節，徐華庭心中的怨言便消散了大半。
皇后轉身重回殿內，繼續守在皇帝身邊照看。
徐華庭則讓人搬來一把椅子，就坐在殿門口。
他心裡清楚，今夜必定諸事繁雜，這宮門處他半步都走不開。
夏守忠也肅立在門外，他跟徐華庭兩人就這般互不言語地看著夕陽西下。
剛剛入夜，便見到宮城外似有火起，照亮了北邊的半邊天空，兩人不禁心思一動。
正想開口，便見侯孝康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見到徐華庭也在此處，他趕忙行了個禮，又對夏守忠說道：「夏公公，請問陛下醒了嗎？」
夏守忠有些無奈地說道：「陛下下午醒了會，可又睡過去了。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情況，不過娘娘在。」
似乎是聽到外面的聲響，皇后再次推門出來。
侯孝康見到皇后，趕忙行禮，接著說道：「娘娘，我剛才在城牆上瞧見城北火起，恐怕是兵變了。還請娘娘示下，下一步該如何去做？」
皇后跟徐華庭對視一眼，徐華庭在皇后鼓勵的眼神下開口問道：「這宮中糧草還能用幾日？」
侯孝康趕忙回道：「兩三日當是不成問題的。」
「那侯大人可有信心守住宮城？」
侯孝康又回道：「若是糧草充足的情況下，守宮城實在不難。」
幾人聽他這話瞬間明瞭，看來這宮城最多也就能守三四日。
皇后嘆了口氣說道：「那一切便都交給侯指揮了，我一婦道人家不通兵事，陛下現在又是這般樣子。」
侯孝康趕忙跪到地上說道：「還請娘娘放心，末將一定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