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後見了,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魏忠賢卻大失所望,狠狠地剜了張後一眼,自個生著悶氣。
天啟帝則放心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隨著太監一聲「皇上歸天了——」,內宮頓時哭聲一片。
張後雖傷心欲絕,卻顧不得哭,挪至信王身畔,悄聲道:「我仔細觀察過了,必是因為事發突然,客魏暫無異動,不過還是小心為上,切記不要吃宮中的任何食物!我會吩咐弟妹親自送過來!」
信王一愣,感激地沖她點了點頭,嘴上卻道:「皇嫂只管去忙大事吧,她一定會親自送過來的。」
張後奇道:「難道你事先吩咐過?」
信王搖了搖頭。
張後提醒道:「這事可是大意不得的。」
信王道:「臣弟知道。」說完,見張後仍不放心,又道:「虧得皇嫂選的好王妃,過了這些年,臣弟居然能感知到她的想法,她當然也一樣能感知到臣弟的想法。所以,她一定會親自送過來的。」
「這叫什麼?這就叫情至深處哪。」張後感嘆了一句,放心地去辦事。
待辦過了事,已到了晚飯的時間。張後覺得事關重大,再去看信王,但見他一個人坐著,滿臉的疲憊,顯然還沒有吃過東西。
「搞什麼搞?」張後咕嚕了一句,待要過來動問,卻見周小娘親自拎著食盒來了,不由暗暗稱奇。
話不妨再回到午後,目送信王走後——這已經成了周小娘的習慣,逢信王外出必要目送,歸來則必要親到府門外迎接道乏——周小娘忍不住想:「皇嫂一反常態傳懿旨急詔,必是因為皇上的身體出了問題。
想那客魏賊原就蠢蠢欲動,此時必已近瘋狂,宮中雖有皇嫂支撐周旋,定也是兇險莫測,信王此時進宮……」
想到這裡,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揪心似地為信王擔憂起來,以致於她啥事也做不成。
無奈,她強迫自己去想:「信王畢竟是皇上唯一的親弟弟,客魏賊縱使再猖狂,斷也不敢做啥謀逆之事吧?」
如此想著,擔憂果然輕了些,她開始不停地看時間。也奇了怪了,往日裡一天天地跟飛似地就過去了,今日卻彷佛停止了,總留在那麼一個點上。
意識到了這一點兒,她冷不丁地又想:「那些客魏賊原就狗膽包天,現如今宮內宮外朝上朝下都是他們的爪牙,他們還有啥不敢幹的?」
越想越覺得是,她心驚肉跳起來,起了身,沖向侍婢小環兒道:「宮裡有訊息傳來沒有?」
「這已經是她第十八遍在問了,之前信王也沒少進宮,從未見她似今天這樣坐臥不安,她今天這是怎麼了?」小環兒暗想著,搖了搖頭,隨即卻又意識到她想得到的是回答,忙提高了聲音道:「啟稟王妃,暫時還沒有。」
她「哦」了一聲,叮囑道:「記住,耳朵放機靈點兒,一有訊息,馬上稟報。」
說罷,見小環兒點了點頭,又響亮地答了聲「是」,這才放了心似地去坐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信王居然牽著她的手上了一艘孤船。上了船才發現,河道里儘是暗礁和險灘,一不小心就有觸礁沉沒的危險。她的心緊緊地揪著,他們竟順利地透過了暗礁,上了一座孤島。
孤島上有個會測字的神仙,能夠透過測字預知吉凶未來。信王興起,非要讓她寫一個字來測,她隨手就寫了個「有」字。
卻不料,老神仙默算了一會兒,搖頭晃腦地道:「『有』字去掉了肩膀,就是個『月』字,『月』無『日』不『明』哪,不吉,不吉。」
她大急,道:「怎能不吉,有總比沒有好啊。」
老神仙居然不肯聽她的辯解,搖著頭自顧走了。
她一急,又回到了現實,再去想適才之事,記起她父兄離開京城的那天,她和信王真的去測過這個「有」字,也跟適才的境況相同,只是不知何以會加了前面的情節。
正苦想無果,小環兒唯恐擾了她,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莫非宮裡有了訊息?」她神經質地想著,嘴上已問道:「何事,快稟。」
這個小環兒雖是侍婢,她卻向以姐妹相待。小環兒自是懂得感恩,原以為她睡著了,不想她竟開口說了話,立即無法掩飾喜悅地道:「啟稟王妃,宮裡剛才傳來訊息,說皇上已經殯天,咱們王爺承大統了。」
「皇上殯天,王爺承大統?」這可是個不曾想到的結果,再三問過,確認無誤後,見小環兒一臉的喜不自勝,暗道:「這個小妮子,終究不懂,登基大典之前,嚴格地講,信王還是信王,還算不上皇上。
現實卻由暗流涌動升級為刀槍劍戟了,這個時候,風險無疑最大,他也最需要幫助,咱必須要助他一臂之力。
咋助呢?別的咱幫不上,咱至少可以做好麥餅菜湯,親自給他送進去,也省得有人在這上面弄手腳害他。」
拿定了主意,見天色已不早,她不敢再耽擱,道:「小環兒速做準備,咱們這就去採購食料。」
小環兒手腳麻利,一會兒就好了,卻不以為然地道:「不就是準備個慶功宴嗎,咱們王府又沒有多少人,讓後廚去弄不就行了,何必要親自出馬呢?」
她正色地道:「死丫頭,不要再囉嗦了,快走吧,比慶功宴還要緊哩。」
「比慶功宴還要緊?」小環兒反問了一句,卻聽她又道:「你想啊,皇上殯天,現在皇宮裡該有多亂哪,咱們王爺一旦餓了,又怎麼敢亂吃?咱們須得親自做好了,再親自給咱們王爺送進去。」
「難道皇宮裡的飯菜比不過咱們王府嗎?不對呀,戲裡唱得不這樣啊。」小環兒雖有千般的疑問,聽她說得莊重,也不敢再問,忙陪她去採購了些信王愛吃的食料。
說是陪一點兒不假,因為她連小環兒也不容許動手的,親自挑選,親自洗乾淨,又親自下廚,親自裝了食盒,親自往宮裡送。進宮門的時候,守宮門的例行檢查欲動食盒,硬生生地挨了她一記耳瓜子。
這守宮門的之所以如此猖獗,自然因為自己是九千歲的人,不曾想這麼文弱的王妃竟敢當眾搧他的耳瓜子。想想日後必要為後,也不敢拿她怎樣,只好自認倒霉。
其實,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何以會突然變得如此潑辣兇猛,她當時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能容許任何人玷污了夫君的食物。
信王其實也沒料到她會來,他告訴張後的那些都是騙她的,他唯恐張後因為顧念他而影響了大事。
因此,見她來了,經過了一番折騰正又飢又渴的信王,心中大喜,放心地吃過喝過,精神見長。她臨去時,他自然也沒忘了乘人不備擁抱了她。
張後卻不知他撒了謊,見她居然能想到自己的前頭,免不了要為自己當初沒失了眼色而高興。這應該算是張後灰濛濛的心裡唯一的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