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的動議,因為平虜侯鄭芝龍的極力反對,再次不了了之。
朝會散後,隆武帝仍呆呆地坐著,一臉的無奈。
吏部尚書黃道周憐惜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叫了一聲:「皇上。」
隆武帝如夢初醒似地「啊」了一聲,問道:「老愛卿怎麼還沒走?有事嗎?」
黃道周眼裡登時夾了淚,哽咽道:「現在就剩下咱們君臣兩人了,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皇上,莫要憋壞了身子。」
隆武帝嘆了口氣,道:「按照倫序,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當屬廣西的桂王,眾位愛卿之所以推朕做皇上,除了桂王當時距離江南太遠外,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朕的封地在東漢光武帝劉秀的起家之地——南陽。
什麼意思?朕懂,這是把朕當作重振大明的標誌,想讓朕暗和天意,爭取做一個明朝的『光武帝』,復興明朝。
誰曾想舉行大典儀式那天,大風霧起,拔木揚沙,尚璽官的坐騎受驚,玉璽摔落,碰壞了一角。
眾人皆認為兆征不祥,朕偏不信,決心平復天下,銳意恢復,可,事實呢?」
說著,隆武帝搖了搖頭,接著道:「朕雖貴為皇上,卻似夾縫裡的老鼠,絲毫動不得。清軍節節逼近且不說了,魯王朱以海竟也跟朕搗亂,更不可思議的是鄭氏兄弟,他們擁戴了朕,卻又處處掣肘朕,唉!」
黃道周道:「他們之所以擁戴皇上,自然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這是由他們的出身所決定的,他們不可能做忠臣。」
說著,見隆武帝兩眼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又道:「以鄭芝龍、鄭鴻逵、鄭芝豹、鄭影為首的鄭氏家族,都是大海盜頭子出身,數十年橫行福建、廣東、浙江一帶沿海,兼商兼盜。
崇禎初年受招安後,他們就一直忙於擴大地盤,充實自己的私人力量,哪裡有半點兒為朝廷著想的意思?
皇上即位後,鄭氏兄弟個個封侯,卻仍傲慢無上,賣官鬻爵,大肆搜刮百姓,橫毒凶暴,甚至超過弘光朝的馬士英。他們在敗走江南的時候,依然大肆搶掠。
所以哪,鄭芝龍私下裡才會有『不過換個主子』之類的混帳話,更不可能支援北伐,若不出臣所料,這賊子遲早會跟大清勾搭上。」
隆武帝點了點頭,道:「朕也擔心,所以,朕才賜鄭芝龍和他日本老婆生的兒子鄭森國姓,名成功,命為御林軍都督、儀同駙馬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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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周道:「皇上聖明,鄭家惟一的忠臣,恐怕就只有鄭成功一個了,如此的話,至少可以暫時讓鄭芝龍不倒向大清,不過,咱們可不能就這麼等下去,必須得設法脫困。」
隆武帝道:「所言甚是,可是,咋脫困呢?」
黃道周道:「是啊,咋脫困呢?」
這時候,一近侍嘴裡喊著「好訊息」,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隆武帝、黃道周均一愣,隆武帝已問道:「啥好訊息?」
這近侍道:「遲遲沒有表態的兩廣總督丁魁楚,突然起兵,攻陷靖江王邸,活捉了朱亨嘉和同謀的文武官員,現已押解到廣東肇慶,稍後即由吉翔押抵福建。」
說著,忙把奏疏遞了上去。
隆武帝一愣,接過來看罷,道:「好,果是好訊息,如此,兩廣安矣!
傳旨,加封兩廣總督丁魁楚為平粵伯,陳邦傅為富川伯掛征蠻將軍印,朱亨歅襲封靖江王,瞿式耜調任行在兵部添注左侍郎,廣西巡撫一職由晏日曙接替。」
說完,見黃道周仍在低頭沉思,問道:「朕如此安排,不知愛卿以為若何?」
黃道周覺得不妥,但他已說出了口,也不好反駁,道:「待朱亨嘉押解至福京,該當命刑部酌議妥當。所刻《靖案》作速頒行,在閩親、郡各王並令具議來奏,以服天下萬世之心,不可草率,亦不許遲誤。」
隆武帝道:「好,就依愛卿所言。」說著,因為興奮,已起了身。
黃道周卻突然又道:「若要脫困,不妨御駕親征。」
隆武帝「哦」了一聲,猛地一拍額頭,道:「對呀,朕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說著,徑直走到地圖前,指著道:「就在前不久,堵胤錫招降了大順軍,把他們編為忠貞營,朕提升堵胤錫為兵部右侍郎兼僉都御史,並手書慰勞呢。
大順軍有三十多萬人哪,其聲勢絲毫不亞於鄭氏兄弟,湖廣總督何騰蛟又曾擔任過南陽知縣,也算是南陽的故人了,朕若去湖南,必可脫困,實現朕的夙願。」
黃道周正是這心思,聞言,大喜,過來指著地圖道:「屆時,不妨從福州到延平,而後去湖南。」
隆武帝道:「所言甚是,愛卿這就去召集了兵馬,馬上就走。」
黃道周搖了搖頭,道:「皇上勿急,我等須得選擇時機,時機成熟,方可行動。」
說著,見隆武帝極為不願,無奈地道:「咱們若是現在就走,勢必要跟他們起衝突,反而走不了了。」
隆武帝想想也是,半晌不語。
這時候,魯王朱以海卻不無感慨地道:「有訊息說,兩廣總督丁魁楚突然起兵捉了靖江王朱亨嘉和他的文武官員,向唐王遞上了奏疏,唉,看來,名分還是最重要的。」
張國維道:「理兒倒是這麼個理兒,但是,現在天下所需要的可不單單是名義,而是能夠率領天下臣民驅逐韃虜,恢復大明的明君賢王。
唐王倒是占了不少地盤,也收攏了不少的人,嘴裡喊著反清復明,卻總是躲在咱們後面,跟咱們斗有用不完的勁兒,幾時見他跟清兵真刀真槍地幹過?」
熊汝霖道:「話雖這樣說,咱們也不能不重視名義,若是咱們能攻下南京,只要南京在手,魯王比起遠在福建的隆武,自然而然要合理合法的多。」
魯王朱以海道:「所言甚是,只可惜咱們的軍力不行,攻杭州尚且不成,又何談南京呢?」
孫嘉績作色道:「軍力不行,可有的人還在自顧壯大自己,這如何能成?」
熊汝霖和錢肅樂等人紛紛跟著附和,大有不辯出個是非決不罷休的勁兒頭。
他們指的是,方國安和王之仁接管浙東原有的營兵和衛軍,排擠孫嘉績、熊汝霖和錢肅樂等人領導的義兵,擅自分配浙東各府縣錢糧,導致浙東各地義師因斷絕糧餉來源而散去的事兒。
魯王朱以海自然知道,唯恐引起內訌,忙道:「自家的事兒好商量,以咱們目前的處境,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一致對外。」
眾人聞言,不好再說,紛紛低了頭,魯王朱以海又道:「作為明室後裔,無論怎樣的名義,我朱以海餘下的這半輩子就跟清兵斗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