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心情有些複雜,打量著自己的老師。
這個老師確實不愧為君子,不但學富五車,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他其實對趙平這個弟子極為滿意,是他所見過學生之中,最有天賦的學生。
正如愛之越深,也就恨之越切,要求也越高。
這個乃是袁濤對趙平的最真實的寫照,在他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老師有令,弟子豈能推脫,誰讓自己作坊闖禍了。
而且還是在關鍵時刻老師出頭,這個老師對自己極為護短。
憑著老師呵護之情,自己受點委曲挨打算什麼。
那是老師對自己喜歡的弟子嚴格要求,一般人求挨打還沒有這個資格。
誰讓自己現在生活在古代,這就是傳統儒家文化尊師重教的巨大威力所在。
趙平小心翼翼拿起笛子,勉強吹了《滄海一聲笑》。
袁濤正閉上眼睛,用手輕輕地敲打書桌。
他沉浸在那種豪邁、空曠、清越的音樂之中。
彷佛又回到自己年輕時代,與一些同窗好友縱論天下,揮灑自我。
甚至談到高舉之處,恨不得來一個桃園結義。
正當他心情澎湃激昂之時,笛聲忽然停止下來。
有些不悅趙平,卻發現趙平小手紅腫,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
「此曲不錯,雖然沒有不完整,但是以前從未感受過。」袁濤意猶未盡地說道,「今天就吹奏到這裡,汝能否把這個曲譜給我?」
趙平心裡不禁苦笑,難道能夠告訴袁濤自己只會五線譜嗎?
只得說:「老師,學生只能吹奏,無法寫出曲譜。」
袁濤有些心意闌珊,嘆息一聲揮揮手,趙平躬身退下。
袁濤的聲音彷佛如風一樣飄來:「傷勢好了之後,吹給為師聽聽。」
三日之後,趙平傷勢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了,就來到袁濤的公房吹笛。
《滄海一聲笑》吹奏完畢,讓袁濤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門,而且是越來越急。
袁濤點點頭,趙平開門一看,原來是李涵樹在敲門。
李涵樹氣喘吁吁地說道:「賢弟,趙家莊昨夜遇到山賊偷襲,伯母聽說腿部骨折受傷嚴重,具體情況不知如何。」
趙平一聽,頓時兩眼翻白,頓時就暈倒過去。
趙平不知過了多久醒來,看見自己躺在袁濤的休息室里。
趙平仔細觀察,發現它的隔壁就是就是公房。
趙平現在唯有一個願望,就是回去看看疼愛自己的娘親。
袁濤見到趙平醒來,目光呆滯,不停叫著娘親。
袁濤用手在趙平眼睛一晃,趙平彷佛沒有感覺,依然還是目光呆滯叫著娘親。
袁濤不禁長長嘆息一聲,拿出戒尺,在書桌上「啪」的一聲.
趙平驚了一跳,回頭望著袁濤。
袁濤眼睛也不眨望著趙平,把戒尺拍得直響.
趙平目光終於沒有那麼呆滯,娘親也暫時沒有呼喊了,變成呆呆模樣。
袁濤又打量趙平一眼,忍不住嘆息一聲說道:「汝之孤兒寡母,確實不容易,不但辦起了不起的產業,汝同樣在學業上成效斐然,讓為師頗為自豪。」
「可是趙家莊在汝孤兒寡母手裡,猶如幼兒持金過鬧市,可以說必然引人嫉妒,想不動心都難。」
趙平點點頭,心裡這個老師終於開竅了。
袁袁濤臉上露出戲謔笑容,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汝不要以為老夫什麼都不知道。現在為師想了想,那些山賊極有可能是前段時間在店鋪搗子做的。」
「他們不但顯得無能失手在眾人面前丟臉,還汝你畫像通緝。被汝列為那個所謂的黑名單。這是一個絕戶計。」
這裡他思考一會兒,支著下巴說道。
「在走投無路之下,可以說他們挺而走險。如果能夠在汝老家搶到其中一二,也可以對指使他們的人有了交待。」
「現在這些人有了第一次,極有可能可能第二次光顧汝的老家。唉!為師真的是為了汝擔憂呀!」
趙平嘴巴張得大大的,差點合不攏來,還有料到袁濤也有自己一樣的擔憂。
說到這裡,袁濤在屋子走了幾圈,望著窗外之外陷入深思。
他回頭看著趙平說道:「傷筋動骨一百天。為師給汝三個月假期,讓汝回去服侍汝之母親。汝必須為老家保全防護作好周實的準備。」
趙平聽到,臉上不知不覺露出一絲微笑。
不料已經被袁濤已經捕捉了,狠狠盯住。
「不過,為師是不會讓汝白白呆在家裡,功課不得丟下。」他又揚起戒尺說道,「如果功課不能達到為師要求,為師隨時將汝趕出天甲班,驅逐出師門。」
說到最後,袁濤聲音越來越嚴厲,手中的戒尺也在書桌上面敲得啪啪直響。
趙平抬起頭來,眼睛全部是黑白分明的真誠。
雙手作揖,行了一個大禮,大聲說道:「遵命,學正請放心,學生決不會丟學正的臉。」
「汝為為師奏樂,也不是白白奏樂,給汝。」袁濤緊繃著臉,遞給他一個捲軸,說道。
趙平又是深深大禮:「謝謝學正厚愛!學生愛之有愧!」
趙平雙手鄭重接過,小心翼翼慢慢開啟一看。
「戒驕戒躁,再接再厲。」只見上面寫著,甚至右下角還有落款及印章。
趙平不禁淚水湧出,深深感受袁濤的深深愛意,袁濤老師這是在為他背書呀。
趙平跪在地面,恭恭敬敬三叩首,伏地而泣:「謝謝師尊厚愛,學生定不負學業。」
「焚燒自己獻溫暖,留下光明照世間。」袁濤點點頭,然後沉聲說道,「記住,這裡汝撰寫的詩。為師希望汝人如其詩。」
說到這裡,袁濤大袖一甩,說道:「走吧,莫作小兒女態。」
說完頭也不回,率先走出公房。
舅舅的小院。
舅舅與舅母一邊拭淚,一邊問這個自己唯一的小妹的情況。
腿骨受傷,不能走路!
舅舅再也坐不住,當即就要去趙家莊看看自己的小妹。
舅母一邊拭淚,一邊按住舅舅說道:「平兒不是帶了什麼捲軸,看看之後也不遲?」
捲軸開啟。
舅舅立即把眼淚擦乾,正了正衣冠,恭恭敬敬向捲軸行禮。
舅舅接過捲軸仔細看了看,然後回頭對趙平說道:「平兒呀,這幅捲軸能否轉讓給舅舅。屋子裡面的以書畫任你挑選。」
趙平不禁愕然,望著舅舅不知如何是好。
舅舅輕輕地撫摸捲軸,仔細打量「戒驕戒躁,再接再厲」。
他頭也不抬輕輕說道:「袁學正,書畫雙絕,而書法更是第一。琴棋書畫之中,書法可以說整個天府之國皆有名氣,畫在潼南路府也美名遠揚。」
「更難得的是,袁學正書畫在世上流傳很少。因為他很少為別人書畫。以前的知縣特別喜歡袁學正的書法,曾經透過別人傳話,希望得到袁學正的書法,結果被婉言拒絕。」
「上任知縣業績不錯。他將本縣由上縣變成望縣。離任時老師卻主動為他書寫『萬民相送』,並做成匾幅贈送他。」
「袁學正不但書畫高超,同時人品更是不錯。整個昌州以得到袁學正的書法為榮。為舅這麼多年,也沒有得到袁學正的書畫,沒有想到平兒竟然得到了。這讓為舅既嫉妒又喜歡。」
說到這裡,舅舅李月秋轉頭過來問趙平:「這個捲軸你打算安置在哪裡?」
趙平當然想放在米店,這個當然不能明說。
看到趙平沉思的樣子,舅舅用手支撐下下巴說道:「這個捲軸顯然有保護你的意思,讓要動你的人要考慮後果。」
「袁學正是一個極為護短的人。上次他對你的米店很支援,在米店旁邊你開一個書畫筆墨紙硯店鋪之類,做成匾幅之後不妨掛在那裡。」
趙平鬆了口氣,看來舅舅還沒有完全變成書呆子。
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趙平感覺舅舅順眼多了。
「謝謝舅舅。舅舅好意,平兒領會,定當遵命。」趙平先向捲軸行禮,後又向舅舅行禮。
姜傑父女得一起回去,縣城讓他們傷心之地,不能讓他們長期留在縣城。
聽說是姜夔後人,舅舅急忙向姜傑行禮。
姜傑一邊還禮,一邊急忙躲過。
他們父女雖然沒有正式拜師,但是已經有了師生之實。
聽說趙平竟然會吹奏《滄海一聲笑》及《梁祝》,舅舅家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差不多能夠寨進一個鴨蛋,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
這麼曲子,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舅舅一家人喜歡琴棋書畫,迫不急待想聽聽。
丫環馬上把香點好了,一家人眼巴巴望著趙平。
趙平無奈,只好吹奏《滄海一聲笑》。
舅舅一邊坐下靜靜聽到趙平演奏,一邊不停用手指敲打書桌。
姜傑父女與舅母也一起坐下,靜靜地傾聽。
就是舅舅的僕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著靜靜傾聽,蘭兒更是眼冒小星星。
趙平沉醉樂境之中,不知不覺演奏起來。
果然是一首讓人熱血沸騰的曲子,舅舅頓時熱淚盈眶,胸中豪情萬丈。
不知不覺拉著姜傑,來到餐桌之下。
把酒杯遞姜傑,自己也拿了一杯。
他眼裡閃閃發光,望著姜傑地說道:「今天聽了此曲,頓時覺得人生再也煩惱,當浮一大白,干!」
說完,就把酒杯仰天倒在嘴裡。
姜傑沒有料到舅舅如此直接,一邊苦笑,一邊有些無奈,只好也幹了此杯。
兩人越喝越高興,不知不覺一壇酒全部被二人喝完。
喝酒之中,二人一敘年齒。
竟然是同年,舅舅長月份。
舅舅心中熱血依然沸騰,又是美酒助興。
他吐著酒氣,上前硬是拉著姜傑。
姜傑目瞪口呆,一時不明所以。
舅舅跪下,同時接著姜傑也跪下。
姜傑雖然眼睛瞎了,但是對於這個動作還是知道,原來竟然要結拜。
舅舅年長為兄,姜傑小月份為弟。
看到這一切,舅母母女兩個,驚奇得像半截木頭般愣愣地戳在那兒。
讓舅母這還未沒有完,舅舅還拉著趙平過來叫姜傑為舅舅,讓趙平認姜小娘子姜鶯為表妹。
舅舅倒是高興了,舅母與李涵梅卻不樂意了。
舅母鐵青著臉,臉色陰沉彷佛能夠滴水。
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也不能改變事實。
古人極重諾言,真正是一諾千金。
結拜成兄弟,兩人必須把對方當成兄弟,有事必須要全力以赴。
舅母雖然沒有說什麼,李涵梅的嘴巴卻翹得老高,已經能夠掛油瓶了!
儘管多了一個年齡相仿姐妹,從此不再是一個女兒家過日子。
但是李涵梅就是心裡不爽,更何況舅舅還要把她最喜歡的琴送給姜傑。
而姜傑微微一笑,卻把姜夔遺書,手書一曲《暗香》的曲譜原稿給了舅舅。
姜傑是極有志氣之人,即使最困難之時,也沒有把這個手稿出售。
但是遇到舅舅這個結拜兄長,馬上就貢獻出來。
姜夔名氣極大,如此遺物不說萬貫,至少好幾百貫有人願意要。
舅母見了得到姜夔的手書,眼睛幾乎笑咪了。
李涵梅氣沖沖把琴放在桌子上面,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原來認為這個小娘子相貌實在一般,沒有料到洗澡發生了巨大變化,容貌不亞於自己。
舅舅見到李涵梅的動作,氣得吹鬍子瞪眼。
姜傑雖然眼瞎,但是心不瞎,急忙拉住舅舅的手。
他臉上露出淡淡笑容說道:「如此小兒女,別給她一般見識。」
舅舅搖搖頭,長長地嘆息。
「愚兄無能,愚兄無能,育女無方,育女無方。讓賢弟笑話了。」舅舅忍不住頓足而道。
次日,趙平帶著蘭兒與舅舅一家及姜傑父女坐船回到趙家莊。
來到趙家莊碼頭,舅母不禁捂住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