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來的那一刻。
三人幾乎是一樣地癱坐在地,喘著粗氣,遲遲無法起身。
蘇妙善渾身是汗,整個人痛得幾乎已經要昏厥過去了。
她爬出來了。
她竟然真的爬出來了……
陸府的深夜裡,一場大火總算喚醒了姍姍來遲的家丁和下人們。
大家都在奔走救火。
蘇妙善回過神,遠遠望著這兩年來,簡陋卻庇護著她的棲身之地,一點點在火龍的吞噬下化為殘垣斷瓦。
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連遮頭的片瓦,他們也不給自己留。
雲柔的抽泣聲從身後傳來。
小憐手上掛著一道道長長的血痕,那是爬出去時被斷了的窗欞木頭所劃傷。
麟兒哭久了,不斷打著冷嗝,像只受盡了欺負的小奶貓般有氣無力。
蘇妙善站著,冷靜地就像一座雕塑。
此時此刻,她做下了那個決定。
陸家。
這地方……不僅是個吞噬了活生生的她的牢籠,更是今日差點將她和麟兒送進火海的地獄。
她還沒出去,但她一定要爬出去!
陸辭衍,宋初念,許氏,以及諸多如康婆子這般的管事和下人們……
她不會再希冀他們的仁慈和醒悟。
有朝一日,她會親手問他們討回她要的公道和代價。
所以,她要去到更高的地方。
所以,她要獲得更多的權力。
哪怕讓她付出一切。
蘇妙善突然扯出了一個清淺的笑。
因為背對著她們,小憐和雲柔都沒有看到,她的這個笑容有多悲傷,有多古怪,又有多美麗。
從今天開始,她不僅不會再哭。
她還要努力學著笑。
因為崔太傅,不會喜歡苦大仇深的女人。
昨晚那個讓她驚懼和害怕的夢魘,此時隨著火光和煙塵,全都消散了個乾淨。
崔太傅長的什麼模樣,是什麼性子,有什麼癖好,都不再重要。
再可怕的夢魘,又哪裡比得上這現存的人世,這般殘忍,這般恐怖。
所以——
她決定了,她一定要利用眼前的機會,利用自己,勾上崔太傅。
然後——
與陸辭衍和離,帶走麟兒,以及,向陸家討回屬於她的公道。
她當然知道,這很難,這太難了。
但蘇妙善,你一定能做到的。
她在心中這般對自己說道。
醫術學了這麼多年,媚術——如果這世上有的話,你也一定能學會。
天亮的時候。
東風苑的火終於救了下來。
因地處偏僻,只有兩三間矮房,沒有成片的屋宇,倒是沒有影響到陸家其他宅院。
只是晚上不巧颳了東北風,這一把火下來,東風苑是幾乎燒了個乾淨,日後只能原地重建。
許氏深夜被人叫醒,一早便沒什麼精神。
縱火的康婆子被找到的時候,已成了後院井裡的一具死屍。
昨夜廚房當值的,好幾個人都能作證,看見她鬼鬼祟祟地一個人提了柴火和火油,現下又這麼不明不白自己跳井死了。
縱火之後再畏罪自殺,這就是板上釘釘的罪名了。
奴殺主,便是康婆子不自盡,告了官也是死罪難逃。
許氏很生氣。
拿死人是不能奈何了,當即就說要發落了她的家人。
可很快她身邊的心腹陪房何媽媽就提醒她,一個月前老爺剛出事時,陸家就發賣或允許自贖身了一批奴僕。
康婆子家也在其內,可她自己卻被家裡老頭子休了,沒出得去府。
除了她,她那一家老小已贖身出去做買賣去了。
現在,人家家裡回了話,康婆子的死活皆與他們一家子無關。
許氏聞言皺眉:
「竟這麼麻煩,這麼說是處置不得他們了?唉,老爺的事還沒個定性,現下還要煩心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何媽媽看出她的不耐煩,忙上去勸道:
「正是,夫人操持一府庶務,也太過辛苦了。眼下這當口,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這話就說進了許氏的心坎里。
何媽媽繼續提醒:
「夫人,春棠齋那裡,昨天出了那事——您說是不是可能有點關係?」
許氏也明白,世上的事哪有這麼巧呢?
這事兒無論誰來看,都知道是有貓膩的。
再往細了查下去,總能找到線索。
可許氏怎麼可能為了蘇妙善查下去呢?
宋初念懷孕的事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雖然驚愕,但也可惜,剛懷就落了,實在是沒緣分。
她一氣之下將怒火發在蘇妙善母子身上,情有可原。
許氏是不會為了蘇妙善去懲戒自己外甥女的,甚至她因為前兩天和蘇妙善撕破臉,正是生了好一陣子氣,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暢快無比。
蘇妙善沒燒死,但吃了教訓,真是件好事。
她心疼的,只有陸家的房子。
於是,許氏打定主意,清了清嗓子道:
「當然有關係!表姑娘身嬌體弱,別被不相干的人給嚇到了,快遣人去看看。」
何媽媽立刻換上了個笑臉,順著她的話道:
「是,少不得昨晚救火動靜大,驚擾姑娘安眠,老奴再包一包燕窩過去給姑娘壓壓驚?」
許氏很滿意:
「還是你這個老貨促狹,慣會拿我的東西去做人情的!拿一包白燕。」
頓了頓,她又補充:
「……和一包血燕去!」
宋初念落了胎,正該好好補補。
何媽媽又立刻馬屁拍上:
「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對表姑娘,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兩人正說話間,蘇妙善幾個到了。
見她們都是一身落魄的樣子站在自己面前,許氏立刻收了與何媽媽的說笑,板起臉來,滿眼的不高興。
她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一股子火油味!便是遭了難,也不至於把自己弄成乞丐婆的模樣吧?不知道的還以為陸家怎麼了你一般!」
蘇妙善低頭,沒有說話。
小憐憋紅了一張臉,說不出話。
雲柔抱著麟兒,聞言徹底愣住了。
她們所有人的貼身衣物和家私物件,都叫那一把火徹底燒了個乾淨,又如何收拾自己呢?
這半天過去了,別說請大夫了,許氏身邊甚至無一人安排他們去落腳歇歇,喝些熱水,換件衣裳。
她沒想過,許氏見了大難不死的兒媳婦,這第一面,竟是挑這樣的刺。
雲柔心疼地望了一眼蘇妙善。
京中難相處的婆母甚多,可這樣的,也是世上罕見的。
這樣的日子……她竟過了兩年麼?
也難怪,她要問起和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