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悄無聲息地對準了張明德,錄音筆的紅燈同時亮起。
「我們接到線索,關注到貴校近期發生的『實驗室管制藥品疑似流失並關聯虐貓事件』,以及由此引發的學生維權和校園安全管理討論。想就此事向學校了解一下目前的調查進展,以及校方對此事的正式態度和應對措施。」
「張部長,此事在校園論壇上已引發廣泛熱議,學生們對高校實驗室安全管理和學生權益保障非常關切。我們報社也收到熱心學生的反饋,希望學校能正面回應,公開透明地處理此事。」
「我們注意到,涉事學生已經公開回應並報警,但學校方面似乎遲遲沒有官方聲音。這種沉默是否意味著學校在處理上存在顧慮或困難?能否請學校領導明確表態?」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張明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腦子裡嗡嗡作響。
嚴教授的明確支持!
三家媒體同時介入!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校內輿情的範疇,演變成了一場可能引發廣泛社會關注的公共事件!
如果此刻他再堅持「內部處理」「研究研究」,明天各大媒體的頭條會是什麼?
《高校實驗室藥品流失疑雲,校方迴避公開聽證引發質疑》
《學生安全訴求遭漠視,名校管理漏洞誰來負責?》
他幾乎能想像到校領導看到新聞後的震怒,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
電光石火間,張明德臉上僵硬的笑容迅速融化,轉變成了鄭重和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急切。
「記者同志,歡迎媒體監督!」
他聲音洪亮起來。
「學校對此事件高度重視!本著公開、公正、透明的原則,積極回應學生和社會關切,我們經研究,認為召開聽證會確有必要!」
他轉向何崧寧,眼神複雜,但語氣斬釘截鐵。
「何崧寧同學,你們的聽證會申請,學校同意了!」
「學工部立即牽頭,會同保衛處、相關院系,儘快擬定聽證方案,邀請學生代表、教師代表、相關專家及媒體代表參加!務必把問題查清楚,把責任理明白,給全校師生和社會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周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何崧寧靜靜地站在那裡,心中卻並無太多意外。
她的目光,越過幾位神色各異的領導,越過嚴教授讚許的眼神,最終落在了辦公室門口。
那裡,一個身影抱著手臂,斜倚在門框上。
是秦霄。
他不知何時來的,就那樣閒散地站著,仿佛只是路過。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無波,只是在對上何崧寧目光的瞬間,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何崧寧的心,很突兀地,輕輕動了一下。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嚴教授恰到好處的出現。
三家不同性質媒體默契的同時到來。
背後都有秦霄的推動。
他不僅預判了學校的緩兵之計,更直接請來了學校無法忽視、無法拒絕的力量。
嚴教授的學術權威與校內影響力。
媒體的社會監督和輿論發酵。
雙管齊下,逼得校方再無退路。
何崧寧收回目光,看向一臉如釋重負又難掩難堪的張明德,輕聲開口,語氣依舊平靜。
「謝謝學校領導的支持,我們也期待聽證會能儘快召開。」
趙鵬站在角落裡,手指死死攥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明明已經安排好了,明明學工部這邊已經打了招呼,明明只需要拖幾天,這事就能壓下去!
為什麼嚴教授會突然冒出來?
為什麼記者會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是巧合!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瘋狂掃視,試圖找到某個答案。
然後,他看到了斜靠在門口的身影。
秦霄!
趙鵬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嚴教授是他請來的!
記者也是他叫來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後策劃!
趙鵬的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死死盯著門口那個身影,恨不得衝上去!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臉上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手指卻已經將掌心掐出了血痕。
「恭喜啊,何社長。」
趙鵬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強撐的體面和壓不住的陰陽怪氣。
「你們法協社這回可真是……鬧出大動靜了,連媒體都請來了,厲害!我這個學生會副主席,倒是幫不上什麼忙了。」
何崧寧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英俊的臉上,笑容僵硬得像貼上去的假面,眼底深處,是壓都壓不住的憤怒和不甘。
「趙主席客氣了。」
何崧寧的聲音清越平穩,面上沒有絲毫波瀾。
「您今天來,不就是為了幫忙嗎?現在聽證會真的要開了,您應該高興才對。畢竟——」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您剛才不是說,作為學生會副主席,為學生服務是您的職責嗎?這下,您可以名正言順地服務了。」
趙鵬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何崧寧不再看他,和嚴教授打過招呼後,便拉著還在興奮狀態的周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經過門口時,她沒有再看秦霄。
只是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秦霄嘴角微微勾起,沒有做回應。
聽證會召開一事已然塵埃落定,他直起身,也準備離開。
「秦霄同學。」
嚴教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霄停下腳步,轉身。
嚴教授看著他,目光深邃,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
「聽證會,你也來。有些問題,你可以談談看法。」
秦霄沉默了兩秒,點頭。
「好。」
他沒有多問嚴教授為何在此,也沒解釋記者為何而來。
有些事,心照不宣。
嚴教授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中閃過思索。
這個學生……
這次的手段,看似藉助外力,實則對時機的把握、對各方心理的揣摩、對力度的控制,精準得可怕。
比他課堂上展現出的思辨能力,更讓人心驚。
也更讓人……期待。
辦公室內,張明德正在焦頭爛額地應付記者的提問,語氣儘量官方,額頭的汗卻越來越多。
馬國華和李娟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趙鵬站在原地,盯著門口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
秦霄。
又是秦霄。
那個他從來沒放在眼裡的貧困生,那個他以為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捏死的螻蟻——
一次又一次,把他精心布置的局,撕得粉碎。
他把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場註定不會平靜的聽證會,已被推上了不可逆轉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