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奏院是各方軍鎮在帝都設立的辦事處,負責朝廷與軍鎮之間的資訊溝通,同時也是軍鎮使者來到帝都後的落腳點。
大部分隨從被支開入駐禁軍大營,鐵英就只能帶兩個兄弟一起跟隨軍帥進入帝都,全權保護軍帥的安全。
鐵英是個非常盡職的護衛,自進入帝都開始,便毫無欣賞帝都繁華的雅致,眼神只是如同在弦之箭一般,隨時準備射殺任何膽敢冒犯的威脅存在。
蕭野反倒是一臉輕鬆無所謂的樣子,進入帝都後沒立即下榻休息,反而滿大街四處逛了起來,時不時地還跟兄弟們調侃幾句,說是帝都果然是帝都,連大街上都飄蕩著女人的香氣。
看來,這些年一直在邊關打打殺殺的,軍帥心裡還真是太惦記女人了!
夜裡,鐵英一夜沒睡,夜半讓兩個兄弟休息之後,他孤身一人高高坐到軍帥臥室頂梁瓦沿上,面對著帝都的萬家燈火若有所思,同時也渾身緊繃提防著。
但無論他多麼警惕,該來的還是要來,而且他也無能為力。第二天一早,軍帥便奉旨孤身一人要進皇城。
「你們就在這兒等我吧!皇城規矩,一方軍帥是不能帶自己的人進入的。否則,那便是視同謀逆,要夷三族的。」神武門前,蕭野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到鐵英手裡,拍了拍身上說道。
「可是……」威嚴聳立的城牆,將外面的世界阻隔。一入神武門,裡面的世界便深沉似海,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些什麼。鐵英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可卻又說服不了這個註定要令他一生敬服的傢伙。
他是軍帥。
城樓上旌旗飛展,紅褐色的城樓無比神聖,高堅的城牆威武-莊嚴。神武門外,兩隊威風凜凜的玄甲軍士執戈而立,他們全是禁軍中的精銳,專門負責皇城的安全。
時間已近辰時,早朝便要開始,滿朝文武也紛紛乘坐著自家的車輦趕來。忽然,幾撥威武到漸有些囂張的隊伍迅速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那是幾撥精甲銳士,騎著高頭大馬,沿著神武大道直衝神武門奔來,那飛揚跋扈的氣勢,竟然連朝臣們的車輦也避之不及。
蕭野的眼底驀然滑露出一絲趣味。
「戰國多難,人心不古呀!」一旁的宮豹搖頭苦笑,喟然長嘆了一聲,撫須說道:「沒想到,這平日裡正氣凜然的大臣們,居然也有如此膽怯狼狽的時候。呵呵,來了好呀,十二軍鎮皆收到了朝廷的詔令,可卻只有四大軍鎮派人前來。而我們,呵呵,沒想到連軍帥本人也親自來了。」
這名叫宮豹的黑衣老者,便是朔方進奏院中的院使,是朔方軍派駐帝都的親信。
正如他所言,此番定國軍北疆大捷,大敗匈人,朝廷便要趁此機會大做文章,特詔各方共十二軍鎮前來,名為慶賀,同時稟奏各鎮軍事,但其中的道理,大家已心領神會。
大秦疆域遼闊,占據中原之地,兵甲百萬,蓋因前朝盛世,末期卻因匈人入寇而漸漸分崩離析,軍鎮林立,亂世降臨。大秦在亂世中崛起,基本上也繼承了前朝一半的疆域,起於亂世,四周兇險重重,尚有許多不聽號令的前朝軍鎮自立為帝,與大秦分庭抗禮。
此外,北部草原大漠的匈人、西部戈壁的蕃人、南部山嶺中的蠻人、遼東的胡人,乃至是已成氣候的高麗,均是外族大患。
為此,秦庭設軍鎮十二,分別駐守四方邊陲。其中,又以西北朔方定國軍、西涼武威軍、遼東天雄軍、荊南鎮南軍為四強。
而此刻那飛揚跋扈而來的四撥精騎,便是來自武威軍、天雄軍、鎮南軍的人。也正是倚仗於自身強勁的實力,料定朝廷不敢拿他們怎樣,因此四大軍鎮這才敢欣然奉詔前來。至於其餘那八鎮為何不來,其實原因誰都清楚。
但與定國軍不同的是,其餘三鎮雖也遣人奉召而來,可來的卻只是軍帥手下的偏將,更不見軍帥子嗣何人。
「各鎮諸侯禦敵疲弱,沒想到在面對這些大夫士儒們時卻又如此精悍!呵呵,老子長見識了。」比起那三大軍鎮來,朔方軍的入朝排場可謂簡陋到不行。可蕭野卻全然不顧這氣氛,只是不屑地冷笑,轉身便要往神武門過去。
然精騎飛揚,轉眼間便也到了蕭野身後,眼看著便要撞上,騎馬的將軍料是沒料到眼前這白色素袍的傢伙竟會不閃不避,只能陡然間猛勒韁繩提馬人立,口中爆聲如雷,隨手便一鞭子凌空抽來。
若此刻不是在神武門前,他定讓烈馬四蹄從這傢伙身上踏過去。
長鞭出手,尖銳的嘯聲破空刺耳,剎那間便要蓋頭抽中。然而,令所有人心中頓又橫抽冷氣的是,那白袍塑身的青年居然毫不閃避,反而神態自若地迴轉過身,沖那迎面撲來的鞭影視若無物。
鐵英眼疾手快,身形一閃接住那飛來的長鞭,順勢一帶,右腿同時猛地踹出,竟將那馬上的傢伙硬生生拽了下來,馬兒也險些被踹翻在地。
咣!
凶神惡煞的將軍所料不及,便已被拽下馬來,硬生生摔了個大跟頭。但隨之而來的,卻也是唰唰唰一陣急如雨點般令人不寒而慄的刀劍出鞘聲。
「大膽匹夫,竟敢傷我天雄將軍,難道你們要與我天雄軍為敵麼?」瞬間將幾人圍住的甲士們橫刀立馬,其中一人怒聲喝斥道。
長久以來,各大軍鎮雖同屬秦庭,但卻時常因互相之間的恩怨糾葛而大打出手,連朝廷都只能睜隻眼閉隻眼。或是覺得朝覲之日天雄軍便要在神武門前大動干戈很是奇聞,其餘兩鎮甲士也跟著一起湊了過來。
天雄軍的精騎出手迅速,鐵英卻要比他們更加迅速。轉眼之間,那墜馬的將軍已被他扣於手中,動彈不得。
「怎麼,看你們這副陣勢,難不成還想在這神武門前跟我們動手?」蕭野仍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方才長鞭揮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此刻更是不會將這幫嘍囉放在眼裡。
「大膽?我看,你們才是膽大包天吧!居然目無天子,在這神武門前橫刀立馬,讓這滿朝文武大臣紛紛為你們讓道,難道你們天雄軍想要造反嗎?」
一聲厲喝,群甲失色,那尚被鐵英扣在手中的將軍頓時恍然大悟,神情急劇變化,立即喝令甲士們收刀下馬。
「閣下究竟何人?」此刻,他才認真注視起眼前這個白袍塑身的青年來。只見他一身文質,頭束紫金冠,面容俊朗,但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英氣。雖只是個士子裝扮,但何靖卻不敢小瞧此人。
尤其是他這個手段如同雷霆閃電般凌厲的手下,何靖雖只是第一次謀面,但憑著多年征戰沙場的經驗來看,此人若是身在軍中,必是那萬軍之中取敵上將首級如同探囊取物般利索的驍將。
蕭野豈不知各方軍鎮的作風,尤其是這遼東的天雄軍,擁兵十五萬,早把自己當成了一方王國,眼中哪裡還把朝廷放在眼裡。今日朝覲,居然要擺出如此排場,其野心可見一斑,虧得這幫朝臣大夫們平日裡滿嘴禮義詩書,對這幫驕兵惡將卻只是敢怒不敢言,紛紛膽怯避讓。
「你是我問我嗎?」蕭野微微一笑,毫不客氣地伸手往對方那長滿鬍渣的臉上輕輕拍了拍,拋了句「你還不夠這個資格」後轉身便往神武門走去,只把那突然之間聞訊門外有人鬧事後親自趕來的武門校尉愣得不輕,緩了緩氣好歹是虛驚一場。
東北胡人已自成勢力,號稱天子,對中原虎視眈眈,朝廷可還要仰仗天雄軍鎮守邊關呢,萬不要在這朝覲的日子裡鬧出什麼亂子才好。
蕭野沒再多看那狼狽的傢伙一眼,卻在轉身之際亮出了握在掌心的令牌。剎那間,何靖渾身一震,目光變得呆滯,只支支吾吾地脫口問了一句:「玉……玉麒麟?」
那傢伙,居然是定國軍的軍帥!
定國軍,三個字如芒在背。何靖記得清楚,六年前,天雄軍與定國軍間曾有一戰,軍帥慕容昭企圖借追擊胡人殘兵的機會搶占雁門,親率三萬大軍出擊,可結果卻是被定國軍以區區八千人殺得大敗而歸,損兵兩萬,自此,天雄軍再不敢覬覦其地。
雖只有八萬人,可定他們的戰鬥力,卻堪比數十萬大軍!
而這個年輕人,他比他的養父蕭毅更加令人恐懼。天雄軍雖沒再與他們有過戰事,可這傢伙以區區三千精騎的力量,便敢橫掃漠北,殺得匈人狼哭鬼嚎,那氣魄可想而知。
一直以來,「玉麒麟」這三個字,在何靖心中便猶如神一般的存在,只是讓他沒料到的是,此刻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之相識。
高士麗問詢急匆匆趕來,神武門外好歹只是虛驚一場,但看天雄軍那副沒敢再造次的模樣,他心裡也暗暗敬佩飛帥的威名果然非虛。
跟隨朝臣們的佇列,穿過承天門,便到了真正的皇家內院。將眾人安排在承德殿中歇息,高士麗便匆匆趕往太極殿。那是天子早朝會見大臣們的地方,此時滿朝文武已在殿中朝見與天子議事,只將這四鎮來人暫時安排在承德殿中等候。
「末將有眼不識泰山,斗膽冒犯,還望飛帥大人有大量,別跟末將一般見識。」殿中,四鎮之人寒暄了幾句算是打過招呼後,武威軍和鎮南軍代表人物便各自散開欣賞殿外景色去了,各鎮之間貌合神離,這也不是什麼奇怪之事,只是那吃了癟的何靖卻往蕭野這邊湊了過來,抱拳施禮。
難得到這皇城內院中來一次,蕭野可不想壞了這個雅興,於是招呼何靖一併在殿中一角坐下,自有內侍過來斟酒伺候。
「我還沒那么小氣!」蕭野舉爵暢飲,笑道:「何將軍威名,我也早有所聞,百聞不如一見,今日一見,將軍果然威武,難怪遼東胡人都怕將軍的鞭子呢!」
一言既出,四目對視,繼而哈哈大笑。
邊關出勇夫!看來這何靖倒也算是個爽快之人,只是不知道,那隨同而來裝神弄鬼的傢伙到底又是個怎樣的貨色。
蕭野雖然不點破,但朝覲天子如此大事,而且天子明擺著還是要針對定國軍,其餘三大軍鎮豈能如此草率,只派帳下將軍前來。
方才那馬上出聲呵斥的甲士,蕭野看得清楚,氣場不說,光憑他指上的玉戒,蕭野就能認得出來,此人便是天雄軍軍帥慕容昭的長子,天雄軍的接班人慕容憲。而其餘兩個軍鎮,他們的重量級人物,也定無一例外的隱藏在甲士之中。
看來,此番朝覲,還真是天下矚目呀!好吧,既然大家都想看我定國軍笑話,看我蕭野如何身首異處的話,那就看著吧。
蕭野暗揣在心不表,遂與何靖聊起遼東胡人的事來。
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過去,正當二人聊得起興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監優雅而綿長的聲音:「陛下旨意,各鎮使者太極殿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