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了定國軍統帥一職,被削了兵權,蕭野非但沒像朝臣們料想的那樣身首異處,反倒還撿了個冠軍侯的爵位。
朝覲三日後,內侍監高士麗親自來到朔方進奏院宣旨:陛下惜才,特封前定國大將軍蕭野為冠軍侯,爵同開國郡公,食邑四千戶。
宣讀完旨意,高士麗又客套地恭賀了一番,這才率領侍從們離開。
「呵呵,這倒好,削去了兵權,卻撿了個冠軍侯的爵位,這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呀!」將內侍監送出,宮豹閉上院門回來,苦笑出聲。
「福個屁!」鐵英可就沒那麼好的性子了,此時雙拳緊握,似乎恨不得立即追上去揍扁了那陰陽怪氣的閹人,憤然說道:「虎落平陽龍游淺水,再高的爵位也不比跟兄弟們在一起來得痛快!再說了,朔方可不能沒有軍帥,陛下此舉,無異於是自毀長城!看著吧,不久之後這事傳到漠北草原,匈人大軍肯定就要聞風而動了。」
蕭野微微一笑,左右看了看,示意宮豹和鐵英隨同自己一道往矮几那邊過去,跪坐而下斟起了佳釀。
「聽你這口氣,難道是唯恐天下不亂嗎?」他瞥了鐵英一眼,示意他說話要注意用詞,這便舉爵小飲了一口,嘖嘖道:「還是保命要緊呀!在漠北草原跟匈人刀光劍影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總不能把腦袋在這裡莫名其妙地就丟了吧?」
「冠軍侯有什麼不好?爵同開國郡公,堪比正二品大臣,我大秦開國二十年來,這可是未有之事呀!身為臣子,不感激君王隆恩浩蕩,還暗中抱怨,成何體統。」
當然,鐵英不會懷疑蕭野所作出的任何決定。這是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無敵將軍,哪怕就算是到了帝都,鐵英也相信他一樣能無往不勝。
主動放棄兵權入京為侯,等於是將自己的脖子洗白了放到天子的刀俎前,這真是一步險棋,但同樣也正因為此,也使得天子放下了手中的殺念。
有功之臣,而且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將才,剛又立了大功,若是就此將他殺了的話,勢必也會寒了天下人之心。更何況,人都在帝都,諒他也無所作為。索性,烈帝決定好人做到底,封他一個冠軍侯,以此平息人心。
爵位雖高,食邑四千戶,但明眼人都看出來,比起一方軍鎮統帥來,適逢當今亂世,區區一個開國郡公何足掛齒。
武力即是強權!便是當今時代鐵一般的事實。以正三品的軍鎮大將軍之位,換回位同正二品的爵位,看似皇恩浩蕩,實則謬之千里。
「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就算沒了兵權,換回這麼高的爵位也不錯呀!」宮豹老者此時看得很開,雖然剛開始得知蕭野要走這一招險棋時,他也很是提心弔膽,不過以眼下的形勢來看,這步棋確實已經過去了。
至少,烈帝已經暫時放下了殺念,如今天下四方不太平,蕭野只要暫時明哲保身,日後就不愁沒有翻身之日。
儘管他也自詡活了一大把年紀,看透了許多人間之事,可對於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卻似乎有些捉摸不透。
這次深入虎穴,看似忽然,但其實,這小子已經謀劃了許久。難道,他真的想要釜底抽薪,奪回原本就屬於他的江山嗎?
可是,身為一軍統帥,定國軍又兵強馬壯,要奪回江山,何必如此犯險!
每每想及此處,宮豹都不禁在心底捏緊一把冷汗。十三年前一朝事變,承德軍集體譁變,擁立承德大將軍李洪烈為帝,倒戈反撲帝都。
英明一世,立國之際戰無不勝,戰神一般受萬民景仰的大秦開國皇帝李繼隆身死神武門,誰也料想不到,曾經威名赫赫東征西討亂世之中建立大秦基業的開國皇帝,最終居然是死於幾個宦官伶人之手。
高帝時代覆滅了,太子李智等一干皇親子嗣悉數被滅門殘殺,李洪烈入主皇城,號「烈帝」。而那個時候,宮豹還只是前太子李智府上一名臨危之際被賦予重大使命的家臣。
可憐的乳母劉氏,竟將自己那年方九歲的長子殺死,換上太子長子李宏的衣袍,推入熊熊大火中燒得面目全非……好在烈帝李洪烈在血與火中登上大位後,或是考慮到自身乃是高帝李繼隆養子的緣故,並未擅改國號,而是沿用了「秦」的朝名。
如此軍鎮大員,一旦羽翼豐滿,便被士卒擁立改朝換代之事,在這個百餘年來狼煙遍地的時代,實在是太司空見慣了。
「看來,我們是要準備搬離這個進奏院了。呵呵,只是不知道,陛下賞賜的冠軍侯府,究竟豪華亮敞到什麼程度,老頭兒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宮豹呵呵說著,仰頭喝乾爵里佳釀。
蕭野微微一笑,這老頭兒可是個智者,多年來世間什麼樣的刀光劍影他沒見過。當年要不是他以死相護的話,蕭野決不能活到今天。
「宮伯,信鴿走了嗎?」
宮豹呵呵一笑,抹了抹嘴角,點頭應道:「已經遵照您的意思辦了,一早便讓信鴿飛回去了,估計明日一早便到朔州。呵呵,想必朝廷新任命的大將軍很快就會到任,老頭兒我現在倒是饒有興致了,不知道匈人一旦知道您被削去兵權,秋後大舉來犯的話,新上任的大將軍究竟使不使得動咱們朔方的那些兄弟。」
「…………」
戰神一般名聲赫赫的定國軍軍帥,竟然主動請求削去兵權,進入帝都,而皇帝也待之甚厚,封為冠軍侯,並下賜一座華麗的府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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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都只因「朔方飛帥玉麒麟」這個名號實在是太響亮了,而且神武門前竟還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狠狠地踩了天雄軍將軍,故此,短短几日間,關於蕭野的事跡便在帝都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甚至就連那些平日裡閒得慌的平民百姓,也忍不住要圍到那皇帝恩賜的冠軍侯府門前等候張望,希冀能看到仰慕已久的飛帥一眼。
短短几日下來,蕭野竟在帝都風聲雀起,此時竟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真不知該為這傢伙丟掉兵權慶幸,還是為其在帝都名聲大噪而感到憤怒悲哀。
一連在帝都待了七日,城中百姓無不議論定國軍事,這天黃昏歸來,慕容憲還是忍不住又把何靖叫進房中臭罵了一通。
本以為此次進京,可目睹定國軍蕭野身首異處,同時為天雄軍爭取更多的優厚條件,可結果卻沒想到,人家定國軍蕭野非但玩了個金蟬脫殼自保成功的伎倆,沒有身首異處,反而還被封了個冠軍侯的爵位。
這還不說,最要命的是天雄軍的尊嚴被人踩了,踩過之後還給他們扣了個圖謀造反的帽子。
如果不是的話,那天雄軍為何敢如此猖狂,竟在神武門前橫刀立馬?
想及此處,慕容憲都不知回去該如何向父帥交代。人家藉此呵斥天雄軍是否要忤逆造反的機會,在皇帝面前又為自己撈了些信任。慕容憲本想藉此次進京的機會,大力鼓吹胡遼軍力的威脅,要烈帝批准提供更多的軍輜武器,可不想,烈帝卻話中有意讓各鎮多多效仿蕭野,切勿貪戀手中的軍權,趁早皈依朝廷,可享一生富貴。
沒想到,自己父子二人多年精心設下的圈套,讓對方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躲了過去。
這麼些年來,慕容憲父子可沒少暗施手段,誣陷定國軍圖謀不軌,其中,便少不了好幾封定國軍呈給胡遼政權想要「歸附」的密信。
眼下倒好,好不容易引起天子的猜疑,一夜之間卻被人家主動放棄兵權入京為侯的伎倆攻破了。
「說!那天在承德殿中候旨時,你跟姓蕭的究竟都聊了些什麼!」狠狠罵了一通,慕容憲越罵越不解氣,索性丟擲了憋藏許久的疑問。
儘管,他知道何靖素來忠心耿耿,可在這刀槍無眼的亂世,何靖忽然跟那傢伙如此接近,這其中的關係,他不可不防。
何靖猛地愣了一下,他固然可以不在乎公子無端地責罵,可卻不可不在乎這個問題。
此話既然出口,也就意味著,公子對他開始產生了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