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蕭野是個從不打無把握之仗的統帥,在三軍未動之前,他已將一張大網撒了出去。
八萬御林軍,兵分三路,游擊將軍薛舉和游騎將軍趙紅英各率一萬鐵騎從左右兩翼出發,任務是一路沿途掃滅匈人流竄村野鄉間的散兵游勇,如遇主力,則迅速與其餘大軍取得聯絡,繼而聚殲。
蕭野親率六萬步騎大軍為中軍,中軍又分前軍、中軍、後軍三部。晉王李干關鍵時刻掛著建武將軍的頭銜加入了進來,但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去打後衛,無奈,蕭野也只好將他編入中軍。
前軍,蕭野交給了北征將軍拓跋恭,這是個本就出自河朔地區的部族將軍,該部族自歸附大秦後成為衛戍河朔地區的一支力量,拓跋恭本人素來也對朝廷忠心耿耿,再加之本身就極為擅長馬上野戰,因此蕭野讓他做了前軍將軍。
三軍齊動,旌旗蔽日、馬聲高亢,隊伍連綿一眼望不到頭。百姓們四下沿途觀望,與以往情形相同,從他們臉上,看到的依然只是幾分焦慮幾分惶恐。
恐怕他們心裡在擔憂的是,這些驕兵悍匪若是得勝歸來,會不會又要對他們進行野蠻的劫掠。
無論勝敗,百姓都是他們刀俎上的肉。
殺了幾個驕兵後,軍紀立即得到整肅。冠軍侯的威名,不知何時已在軍中傳開,尤以他的五里原上親身以三百鐵騎衝擊馮道濟三萬大軍的事跡傳開後,他的名字在士兵們心頭儼然又多了一份威嚴。
軍人,都易有崇拜心理。而對統帥個人魅力的崇拜,恰是敬畏的源頭。
行軍之日,軍紀嚴整,已無人再敢去觸犯那統帥嚴令禁止了的規矩。
然而,當中軍主帥陣位軍陣路過金光門外五里亭時,亭中卻有一白色裘衣披肩、周身雪白的美貌女子等候已久。
亭子一側,馬車靜立,馬車旁站著個滿臉鬍渣懷中抱劍的頹廢劍客。
岳琉璃,她怎麼到這裡來了?
顯然,岳琉璃是要來給蕭野壯行的。
見蕭野車馬來到,她躬身斟酒,蕭野會意,下馬過去,長揖作禮,方接過她遞來的酒爵。
「深秋氣涼,沒想到琉璃姑娘竟還到此為我軍壯行,蕭野慚愧。」
岳琉璃也飲盡清酒,說道:「侯爺大義,危難之際不顧個人榮辱安危領軍禦敵,然而小女子一介女流之輩,卻不能跟隨侯爺沙場效命,才真是慚愧。侯爺此去,小女子靜候侯爺捷報佳音,等侯爺大勝歸來。」
說著,她脫下裘衣,遞給身後的侍女。
「侯爺此去,小女子無以相送,只好帗舞一曲,為君餞行。」
說罷,侍女已將裘衣放入車中,回頭在亭中早已擺放好的箏後跪坐,十指撥舞箏弦,而岳琉璃,則執帗起舞。
翩躚的身姿、精妙的舞技、飛舞的帗巾,美輪美奐,令人豁然間心曠神怡。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秦風如是,何愁外虜不滅,不得勝還?
小作別離,蕭野上馬回軍,忽然身後那華麗的車駕中竟傳來監軍大臣曹景芝的聲音。
「元帥統軍,出師之日竟還有藝伎女流之輩前來相送,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這老傢伙!
蕭野哈哈大笑:「太尉所言甚是。不過,不知太尉知道她方才唱的是哪一首詩謠麼?」
距離太遠,且還老耳昏花,曹景芝真還沒聽清楚。
「秦風!」蕭野又是哈哈大笑,忽然神色一凝,拍打韁繩,烈馬一聲高亢高高抬起前蹄,「豈曰無衣!」蕭野高聲大喊:「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他一邊高聲大喊著,一邊拍馬往前如風衝去。
這小子還很年輕,年輕人總喜歡這麼盲打莽撞。
聽著車外那如颶風掃過越飄越遠的聲音,車內的曹景芝笑了……
大軍離開後,繁華熱鬧的帝都西京忽然間似乎變了幾分安靜。匈人如風,來去匆匆,誰也不知道他們幾時會兵臨西京城下,所以人心變得有幾分惶惶不安。
夜幕降臨,岳琉璃又來到弘福寺焚香祈福,同樣在焚香祈福後又去拜訪了那深院禪房中的德高大師。
智慧清靜,道德圓明。弘福寺香火延續至今,德字輩的僧人已是這寺中的高僧。
岳琉璃來到禪房後,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直到德高大師默誦經文完畢,她這才開口稟報今日的事情。
「切記,這裡沒有你的父王。」德高微微睜開雙眼,長年身在這弘福寺中清淨,他似乎也已習慣了這裡的安靜,只是瞳孔深處,卻仍有一絲仍無法消弭的銳利。
「八萬大軍北上離去,多麼難得的機會呀。只是……時機還未成熟。」
這麼多年以來,他無法忘懷那場血腥的殺戮。一夜之間,江山毀於一旦,大梁恍如歷史雲煙。
轉眼之間,竟已是二十年過去!
「詩詩,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希望你能牢牢記得,你,是大梁的公主,光復大梁,是你我父女二人苟活至今要去完成的使命。你的身上,流淌著大梁皇室的血液。為大梁而生,也為大梁而死!」
「詩詩明白,詩詩牢記大師教誨。」
她本不叫岳琉璃,更不應成為如今名冠西京的藝伎伶人。她該叫梁詩詩,大梁末帝之子獻王梁友貞的女兒。
一夜之間,梁都被李繼隆攻破,大梁覆滅,秦庭崛起,梁氏皇族身死國滅。但萬幸的是,人在封地洛邑的獻王梁友貞卻在大亂中活了下來。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皈依佛門,來到西京,二十年來只為一件事,那便是要光復大梁。
如今,這真是個天賜的大好時機,八萬御林軍離開京畿,西京兵力空虛,以他如今手上可掌控的力量,在帝都起事也尤為不可。
可是,他還是不能放手一搏,畢竟即使沒有御林軍,西京也仍還有八萬禁軍駐守!
郊野四萬、城防兩萬,而皇城之內,還有兩萬!
多年的隱忍靜修,已讓他深深悟透了不動則已,動則必勝的道理。
「那小子怎麼樣?他對你應該沒有什麼戒備吧?」靜默中壓住內心的衝動,德高問道。
「沒有,從現在的情形來看,他應該已經把我當成他的朋友了。」
「那就好。」德高臉上又恢復了之前念誦經文時的祥和寧靜,微微閉上雙目,說道:「那就成為他最好的朋友!最好是讓他成為我大梁的乘龍快婿!」
聽這話,岳琉璃臉上不禁掠過一絲尷尬,咬了咬唇卻又沒說出口。
德高微微一笑,說道:「李洪烈如此待他,他心中又豈能沒有怨念?只不過自保罷了!從此次匈人入寇的情形來看,定國軍上下仍然有效的掌控在他的手上,朝廷根本動彈不得,否則,元文禮又怎會孤掌難鳴,在紫雲關大敗而死?」
「不過就是要給朝廷提個醒罷了。朔方沒有他蕭野在,沒人能鎮得住匈人!為此,無論如何朝廷都要善待這個表面上看已經沒了兵權的年輕侯爺。而他那八萬定國軍,若是能為我所用,將來必定能有大用!」
「那小子之所以到西京來,除了自保之外,恐怕也沒那麼簡單。但是朝廷如此待他,他必定深有怨念,這是值得我們爭取的機會。你想辦法接近他,一來探探他的底,看他究竟想幹什麼;二來也想辦法讓他為我所用。」
岳琉璃靜靜傾聽,點頭應允。
「詩詩,為了大梁,為父真是讓你為難了。」德高沉沉地自責嘆息,「必要時,恐怕你也要做好犧牲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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