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前血戰,匈人卻越聚越多,就連那脫離虎口退入關內的代州萬人百姓也義憤填膺摩拳擦掌了。
群情激慨,就連百姓也要出關殺敵。這在中原,已是百年來的奇聞異事。
百年以來,兵同巨匪,百姓避之不及,又何時要誓與將士共存亡?
特使越加糾結了,眼睜睜看著關外將士們浴血拼殺,他無時不在深受良心的拷問。
曹景芝列出的罪名,真的成立嗎?
他雖是個特使,可卻也是個宦官。宦官,不正是天子的心腹嗎?
如果就此讓這兩萬將士面對數倍於己的匈人鐵騎,最終全軍覆沒,誰來擔當這個遭至天下人唾棄的責任?
林知音冷冷地看著,說道:「若是關外情況有變的話,我等必與紫雲關共存亡,到時,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特使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裡的情況,還真不是他之前想像的那樣。
「也罷,既然如此,可太尉的軍令也不可違逆,待我修書一封立即差人送回代州大本營,其間不足兩百里之距,快馬傳遞的話想必不出一個半時辰便可到達。我會如實將此處的情況匯報,懇請曹太尉另作安排吧。但在此之前,且望諸位稍安勿躁,軍令如山吶!」
說著,他立即修書,命人火速送往代州城。
軍情加急快報,沿官道一路飛奔,中間相隔不遠便有驛站可換騎傳遞。午時三刻,飛騎馳入代州城,將軍情諜報遞交曹景芝。
「太尉大人,前軍軍情緊急,特使大人特命小的給大人傳信,望大人速速作出決斷,以解前軍緊急。」
沒想到,這花無陽還有這等正義?
看完特使花無陽遞交的軍情,曹景芝老邁的瞳孔中陡現出一絲寒芒。
此刻的軍情,倒是他沒有想到的,畢竟路途遙遠,通訊手段有限,他不可能時時掌控前線的軍情變化。
以此看來的話,那小子還果真是孤膽英雄,竟敢擅自出關,與匈人主力決戰!
「果然是個當之無愧的英雄少年呀!不過可惜了!」將那送信之人叫退後,曹景芝輕笑出聲,燭光在他那已泛黃的瞳孔中跳躍燃燒,他將書信遞往焰上,燒個乾淨。
「既然你一心想要壯烈,那就壯烈殉國吧,至少,也可保你一世英名!」
說著,他迴轉過身,仰天長嘆:我兒二郎,為父今日給你報仇了,你泉下有知的話,瞑目吧!
一年前,一行胡商出關北上,忽然卻改變了行商路線進入漠北匈人王庭,但卻不是要與匈人王庭做買賣貿易,而是互通感情,以此穩固曹氏一門在漠北草原地區的影響力。
可世事變化,風雲莫測,就在當天夜裡,一支秦軍鐵騎突然殺入王庭,這一行胡商也當場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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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便有曹景芝唯一的一個兒子,曹允文。
他被殺了,混戰之中被一刀砍了腦袋,屍首全無,曹氏從此香火斷絕,無人為繼。
斷人香火,血海深仇!
曹景芝念念不忘。而那率領秦軍鐵騎忽然殺入,將他唯一的兒子弄得屍首全無的傢伙,他的名字就叫蕭野。
此恨,不共戴天!
「就讓你與你那兩萬人馬,一起為我兒二郎陪葬吧!」
唏噓半晌,他這才從屋中出來,只是短短片刻間,他卻似乎又老邁了許多。
他迅速親筆修書一封,另派特使火速傳遞,這一次,他要連那個起了惻隱之心的花無陽也一併撤換了……
關前,形勢越加吃緊,本來已經見好的戰局,漸漸竟呈現出逆反的態勢。
匈人實在是太多了,多得像漫天遍野的狼群,怎麼殺也殺不完。
黑支邪原本已經被衝擊得搖搖欲墜的軍陣,在得到有生力量的支援後又再度發威反撲起來,左沖右撞竟將拓跋恭和薛舉的左右兩翼進攻殺了回去。
前有勁敵,後有追兵,蕭野仍是一馬當先率領士兵們沖入敵陣,無盡的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中再衝殺出來時,見形勢不妙,司馬韶也不得不率領他那五千騎投入了戰鬥。
關前的戰場上,已經再無任何可作支援的生力軍!
關內,將士們心急如焚,誰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關前的勇士們就這樣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獨擋強敵。
特使花無陽也急得大汗淋漓。這渾身的汗液,絕不是因嚴寒的北風所致。
「諸位再等等!再等等!當著天子節鉞,忤逆行事,尤其是陣前軍事,這可是要視同謀反的呀!大家再等等!想必太尉的回覆馬上也要到了!」他不停地擦拭額頭,儘量安撫諸將。
未時四刻,日跌,本就透著寒氣的日頭已向西面斜去。原野之上,血戰足足殺了近四個時辰。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寒冷的日光照射處,一片血紅,北風吹來,風中所含的全是血腥的味道。
兩萬大軍,死傷過半,但將士們仍在奮力與敵廝殺!
難道,今日就是我蕭野的死期嗎?
蕭野不信,這麼多年以來,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每一次都闖了過來。這一次,戰局忽然發生如此逆轉,實在令他手足無措。
是他太高估自己了嗎?還是他太低估曹景芝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真的無暇再去思考這個問題。
他現在該做的,就只是如何不讓兄弟們全軍覆沒,全都葬身在這冰冷肅殺的關外原野。
不行,不能再這樣打下去了,必須要退回關內去!
長達幾個時辰的血戰,從早晨殺到日頭西斜,將士們的體力都已到了極限,再殺下去,就只能是全軍覆沒。
看對面,伏爾泰的兩萬鐵騎仍是紋風不動。
那才是最致命的威脅所在!是保留到秦軍戰力幾近全無的情況下才撒出的撒手鐧。
到時,秦軍幾無應敵的可能!
兩萬大軍,死傷過半,還能繼續戰鬥的,恐怕也只有司馬韶的那些人手了。可血戰至今,他那五千鐵騎,也剩下不到三千人。
蕭野的先鋒營,已是寥寥無幾。
都死了!
蕭野一路邊殺邊退,在關前與拓跋恭和薛舉匯合,三人原本的一萬五千鐵騎,竟所剩不足三千人。
全都成了血人,全都疲憊不堪!
「開門!元帥在此!」拓跋恭戰甲已在衝殺中被劈砍得凌亂,馬身被劃傷數道傷痕,如同斗紅了眼的獅子般朝城頭上怒吼咆哮。
但關門,卻一如方才那般冰冷,毫無動靜。
片刻後,守將崔世賢這才從城垛後探出頭來,回應道:「將軍,請恕末將有軍令在身,監軍特使已傳達了太尉收取帥印的軍令,在太尉新的軍令尚未到達之前,末將不能開啟關門,請將軍見諒。」
「曹景芝!你這個老匹夫!奸賊!」拓跋恭勃然大怒,但對那冰冷的關門,卻也無計可施。
豁然間,蕭野似乎卻又看淡了。
這一瞬間,心頭無比坦蕩,風輕雲淡,來去匆匆,人生不過如此。
爾虞我詐,最後的結果還不都是一樣?誰能永世長存,誰最後離開時又能帶走什麼?
一切不過徒勞耳!即使絞盡心思爾虞我詐,可他還不是一樣會老會死!不死在胡虜戰刀下,必死在病痛折磨中。
回頭看去,司馬韶仍奮勇當先地率眾在匈人的團團包圍中頑強拼殺!
最後一支弩箭,蕭野將它裝上弓弩,另一手拔出軍刀,雙眼無比堅定威嚴地望向那血染大地的戰場。
「兄弟們,奸人禍害,致使我等今日置身死地,但我秦人沒有貪生怕死之輩,更不能在匈人胡虜面前折腰。誰願跟我一同殺回去?」
此時的他,是個血染戰袍的英雄,也是個殺氣凜然的死神。
拓跋恭和薛舉、趙紅英同時拔刀取箭,誓死追隨,原本疲憊不堪傷痕附體計程車兵們,陡然間也英氣煥發,紛紛上弩搭箭!
隨即,關前壯烈的一幕發生了,原本疲憊不堪退至關口前、渾身早已是血的將士們,忽然間竟又高聲吶喊著勇猛無比地殺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