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雁南歸人難歸
2026-10-26 09:45:42
作者: 蜉蝣憨大叔
燕國公主姬文姜二十年未有見過這樣的景色,巍峨的高山重疊,天高雲淡,過膝的積雪蔓延覆蓋了千里,站在高處,身旁裊裊雲煙繚繞,說不出的仙子氣概。
如果不是那麼冷,如果自己不是身為俘虜,這景色可以多麼美啊!
燕國地處列國最北,景色大多莊重,宮殿也是如同祖祠一般嚴肅厚重,沒有華麗的陳設和裝飾。早年曾經有人羨慕南方人的小橋流水人家,照搬了過來,人們大以為奇觀,可沒過幾天就棄之如敝履。原因是小橋經不住嚴寒,稍微一凍整個坍塌,流水過了冬便和燕國的大河一樣結成厚厚的冰,不同的是大河水深,河面結冰猶有魚兒在河下深游,流水結了冰,直接把人們放養的珍貴錦鯉凍成了死鹹魚,著實讓人懊惱不已。
那個一心南下的祖父本來希望國人觀景之後會有雄赳赳氣昂昂的遠大志向,那樣的話舉國上下同心協力,說不定早把齊國趕到百越那裡去了。可惜起了反效果,心有餘力不足恨鐵不成鋼的燕侯過了幾年便嗚呼哀哉,留下一堆爛攤子。
「我本來以為北地女子多豪傑,像我們燕國的女人,除了從小就被一直教導的相夫教子,女工,雜活,種田採桑,甚至於上陣打仗,一個都沒有落下過。可是到了這裡,才發現我們還是遜色很多。」她轉身對後面一直抱懷看她的克烈說。
克烈開懷而笑,在不殺人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咧著嘴,鬍子隨著笑聲一起一落,像個憨憨的傻大個。
「在我們這裡,相夫教子是最不必要的事情,相反,其它在你們看來不是太舉足輕重的東西,卻是雪山女人的基本功。當然,你們還是有一個共同點的,就是得能生和會生。」
「生那麼多有什麼用?你們養不活讓他們受苦,還不如不生。」
「活著……活著是件相當好的事情,活著我們可以打獵,可以相愛。這個世界很大,我希望他們都有機會去看看。」
「以另外一些人的死為代價?」
「我以為你都把他們給忘了。」克烈走上前與姬文姜並肩,看向山下掙扎於苦痛和嚴寒之中的燕人。
「他們是我的子民,每失去一個我都會心痛,在路上你已經讓他們死了近三百。」
「你總不會心痛三百次。而且他們不死在來雪山的路上,也會死在給你的父王修建陵墓的路上,哪裡有什麼好活呢?」克烈淡淡地嘲諷,「去一趟南邊,給我最大的震撼不是你們那邊修行者的種種神通蓋世,反而是你們竟然對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那麼看重,你父王的陵寢比他現在睡的宮殿還大!」
姬文姜閉目不言。
「大概你對山下那些人也只有同情,同胞之意甚至都不及我們。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一輩子大把的時間就浪費在給一個死人修墳上了?」
「可是我能怎麼辦?」姬文姜情緒激動起來,「我一個女人,被你擄到這裡,我跟他們就只有同病相憐,他們一個個的死了一了百了,我還要在這裡等十幾二十幾年,一直等到老死或者我那個整日煉丹求仙的父親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女兒,派人來拿糧食來換。我還能怎麼辦啊?」
「也許……可以試著融入我們呢?」克烈看著她,眼神真摯而熱烈,「你看,你跟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不吃人肉,不喝人血,一樣會餓死凍死。所以大家都抱成一團,也許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喜歡上一個跟我一樣的帥小伙兒,也許會是更多的帥小伙兒看上了你,為了給你送花打成一片。就像他們一樣。」
順著克烈的指向,可以看見雪山的姑娘害羞地向一個俘虜里的小伙獻上清酒,那小伙半推半就地收下,旁邊一堆人起鬨。另一邊,大膽示愛的雪山男兒遭遇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敗,想必今後會失敗更多,旁邊的人在安慰他,他臉上露出笑容,和那位轉過身的女孩一樣,是緋紅色。
「我跟他們不一樣……」姬文姜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哪裡不一樣呢?我只看到一個心儀的漂亮女孩。」
聽到這句話姬文姜開始驚愕,一聲清鳴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曖昧。那是一隻展翅可達丈余的雪雕,通體是雪一樣潔白的顏色。
「這是你養的?」姬文姜問。
雪雕在他們頭頂盤旋,突然俯衝下來落在克烈肩上,悉心打理自己的羽毛。
「好傢夥,又沉不少!」克烈摸著雪雕翅膀,應聲道:
「我們家世代都養這樣一隻,既能打獵又能偵查敵情,平常無聊的時候還能逗著玩兒。不過最大的作用卻是用來追女孩子,就讓它站在你肩膀上,多英武!我好幾個朋友都靠它才成的家。」克烈擺出好幾個姿勢來,滑稽又英武。
「我以前養過一隻大雁,」姬文姜面向南邊,「跟你這隻差不多大,不過我可不敢讓它站在我肩上,城裡的男人一見到肯定立馬就跑了。他們平常吹噓自己多勇敢,見了血都能暈過去。大雁每年都要南歸,回來的時候我從它眼睛裡就能看到好多東西,淑女們穿著紗裙泛舟,陸上的文人士子爭相吟詩,桃花開了一季又一季,花瓣落在地上都能嗅著香。也不知道那笨鳥明年回來找不到我,會不會就一直等在那兒,等到有人把它捉住燉了吃了。」
她裹緊身上的衣裘,聲音落寞而孤獨,男人聽見她最後一句話。
「我已經回不去了,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