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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夜北風

2026-10-26 09:45:51 作者: 蜉蝣憨大叔

  齊宮大殿,深夜裡的風聲吹得咧咧作響,回聲不斷。很難想像齊國最尊貴的地方竟然能這麼冷清,而且只點了一盞長明燈,燈光搖曳,青銅御座上的老人面色晦暗,隱隱不安。

  「走了麼?走了吧?」他嘴裡念叨著,「走了走了,我也該走了。」

  他顫巍巍地起身,沒有下人來扶,整座大殿裡只有一個人,這是他給自己準備的墳墓。

  齊國國君田河,已經從一個年少不經事的世家公子做到了一國之主,經歷了忠誠和背叛,殘酷與熱血,到過最低谷也登過最頂峰,一生無憾事,可以去死了。

  門外衛士的身影無聲地倒了下去,血濺到了柱子上,黑夜裡看不清顏色,想必是滾燙的鮮紅吧?那柱子經年累月地被這麼染,難怪那麼艷。

  他看見自己的兒子領著一眾朝臣走進來,像是早朝,於是他也有模有樣地坐下來,面色緊繃,雙手自然垂握,國君的紫金百蟒袍隨風而起,於平地處炸起驚雷。

  盡顯帝王風範。

  然而朝臣並不行禮,儘管畏縮低頭,但是一步不退。

  「你們不打算說些什麼?」田河目光掃過一圈,最後在自己的兒子孫子身上落定,他看著他們畏君如虎欲群毆之的荒誕神態,一時失笑,一時又失神。

  「算了,說不說都一樣。」田河回過神來,身子前傾,「葉初城離開臨淄多久了?」

  無人答話。

  「那看來他是沒走。可惜我要走了。他終究還是要看著我死。」

  「父親……」田剡抬起頭,想說些什麼。

  田河不耐地揮了揮手,低頭撫摸身上的蟒袍。

  「范氏,中行氏,智氏,晏家,管家,鄒家……你們都來了?有沒來的麼?」

  為首一朝臣稽首說:「齊國一百三十二世家盡至,支援大公子繼位!」

  「所以最讓你們忌憚的田忌走了不到一天你們就來逼宮了?有些急了。這點不好,改改,改改。」

  「兒臣謹記。」

  田河離開他的御座,他的身形轉而挺拔,鬚髮變黑,整個人回到了一生之中最為壯年的時光,卻反而沒有了那股逼人的壓迫感。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矯正田剡的身形,掰起他的額頭,四目對視之間火光迸射,那是兩位君主之間的較量,無聲而激烈。

  

  片刻之後田河笑起來,捂著嘴咳嗽,但是還是帶著酣暢的快感,他大步走上台階,坐於青銅御座,老態龍鍾卻殺伐之氣盡顯。

  「我很高興自己有兩個都能做大事的兒子,過去的三十年裡也熱衷於看你們兩個龍爭虎鬥,從鋒芒畢露到深沉內斂,幾乎就是我年輕時候的翻版。看著你們我總會不自覺地憶起舊時光,為了爭得女孩子喜歡盡幹些蠢不拉幾的傻事。跟你們說這些沒什麼別的目的,純粹是人老了以後的自然表現,當然你們對於老了的觀感跟我不一樣,在你們大多數面前我只能算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可是我快死了。快死的人想要在世上多留下一些痕跡,給自己的孩子們多一些教誨,在一點上我有特權。」

  「您在任何時候都有至高無上的權利。」為首那人說。

  「你看我就最煩你們這些人,講冷笑話不分場合,還偏偏非要人跟著一起笑。」田河慈祥的臉上顯出陰狠,「我這一輩子做過哪怕一件稱心如意的事情?什麼都在欺騙,什麼都是奉承。最噁心的就是變成了和你們一樣的人。」

  「深感光榮。惶恐惶恐。」那人言語上已經看不出恭謹,越來越多的人和田剡一樣抬頭,看向原本也是他們當中一員的老人。

  「二公子與我們決裂,就像當年嫁出去的摩笄夫人一樣。如果讓他當上國君,齊國將永無寧日。」

  「憑你們還替不了齊國說話。」

  「以前不行,以後可以。」

  「不,恰恰相反。」田河面露微笑,「以前或許在有些時候可以,以後就徹底不行了。」

  「你都快死了,我不跟你做這些口舌之爭。」錦袍的老人把雙手跟田河一樣垂下,他身後隱隱有元氣流動,把門外飛雪引進來,堆砌成椅子的形狀。老人靠著椅背坐下,與田河對視。

  「爭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低我一等。」田河說。

  「那個位子上坐的是誰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們唯一在意的只有家族的存續。」錦袍老人微微仰起頭,皺紋像刀刻一樣嵌在臉上。


  「比起這個,你我的時間都不多,還是來說一說天一劍經跟葉初城的事情吧。」

  「沒什麼好說的,天一劍經就刻在那鼎上,當世只有晉國的長公主和洛家的大小姐可以參悟,其他人即便記下了也學不通。這是天意。」

  「那葉初城呢?列國的歷任諸侯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有些年頭的各大世家家主也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可他到底是誰?」

  「我要是知道他是誰……咳咳……又何至於懼他至此!」田河眼光里現出悠遠的哀傷和恐懼,「竊國者誅。為著他這一句話,田家,趙家,韓家,魏家死了多少人?」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線索?」老人不甘心地問。

  「也許我能在幽冥找到答案,到時候可以託夢給你。」田河冷不丁冒出一個笑話。

  「不必了。」老人淡漠起身。

  先前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田剡上前一步,位於眾人中央,風雪把他的眉毛和衣服都打上一層厚厚的寒霜,顯得嚴厲而悲壯。他挺直身子跪下,神態堅毅,聲音洪亮,不假思索,大逆不道。

  「請父親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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