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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百鬼夜話

2026-10-26 09:46:58 作者: 蜉蝣憨大叔

  圓月當空的時候,田因齊回到了大夫府。火把把東西由青石板鋪就的大道照了個通透,四周一片寂靜。

  大夫府前是田敖跟長袍的老叟領頭在恭候著,身後有數十個下屬。田因齊醉著酒跟田敖打了招呼,略過了老叟和他身後的人,自去客房休息,留下鄒忌打點和解釋他們一下午的所得。

  火把發出來的光暖融融的,老叟的臉色卻和天上圓月一樣慘白,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機會告訴剛剛進去的大公子自己的名字,因為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和這邊說過一句話。

  真的是形同陌路。

  甚至鄒忌也沒有管他,只是禮節性地問候了幾句,表達自家公子對他們一幫人的深切慰問和關懷,老叟像個木樁一樣站著聽著,隨後帶著人行禮離開。

  田敖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對身邊的管家點了點頭,隨後邀請鄒忌進他的客房一敘。等到談話完成的時候,又是深夜無人且蕭瑟的情景了。鄒忌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一路走向府中的花園,田因齊果然在那裡的小亭中獨酌,對影成三人。

  看著鄒忌向這邊走過來,田因齊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取了只酒杯放在他面前斟滿。鄒忌雙手奉酒,一飲而盡。

  這樣連著喝了三杯,田因齊終於開口,他撕了一片花瓣在嘴裡,細細咀嚼著。

  「我今天很不高興。」

  鄒忌站起來跪下,叩首。

  「與你無關。」他抬手示意鄒忌繼續坐著,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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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高興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來源於我的無知。」

  鄒忌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敢妄自答話,只是把酒杯添滿。

  「從小我在臨淄,以為那裡是齊國的中心,四面八方的訊息遞到這裡,都會進我的耳朵。海潮起落,南方雲霞的顏色,北方壯麗的雪景,有的是寫在竹簡上,有的刻在石畫裡。我雖在臨淄,也能身臨其境。」他說著,站起來置身花海。

  「你看,就像即墨城的這一片小小的花叢,它在我腦子裡都是立體的——立體就是……像活的一樣。我知道這裡種的什麼花,花季有多長,姑娘們最愛戴哪一朵,戴哪一朵最漂亮。城東的打鐵鋪子打一把好劍需要多少刀幣,行情好的時候桂花可以便宜到三個銅子一籮筐。這些我都知道,因為有一天它會成為我的國家,這裡會變成我的土地。可是——」

  他轉而一腳踢過來,石桌碎成四瓣五瓣,酒壺掉在地上,鄒忌把它拾起來,對著嘴喝了個精光。

  「為什麼我不知道雷靈的事情?為什麼這麼多的宗師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您需要冷靜一下。」

  「我不想冷靜!」




  「您是齊國的儲君……」鄒忌慢慢開口。

  「誰拿我當過齊國的儲君?世家還是我的父親?還是我心心念念的那些平民?」田因齊拿出一柄剛剛打好的劍,劍面凹凸不平,劍刃上全是細小的缺口。

  「你看,這是咱們今天來的時候托那個鐵匠打的,他告訴我這把劍削鐵如泥,知道了我是誰以後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跟我說只收半價。可他收的半價,在其他人那裡跟白打差不多。我相信他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細的做工,最長的時間……他的水平僅限於此,但他應該為他一下午的辛勞換到合理的報酬。他最後只收了我一碗拉麵的錢。」

  田因齊居高臨下看著鄒忌,後者坐在石凳上,冷汗浸濕了整件衣衫。

  「我鼓勵善良,只要他對誰都能做到等同的善良,可我不能容忍欺騙。」

  「在下決沒有……」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可你總會有的。」

  田因齊忽然意興闌珊,搭著鄒忌的肩膀,坐在他身邊。

  「我是齊國的儲君,未來的國主。在父親和世家兩邊,我這裡是唯一能夠給他們緩衝的地方。可征燕我事先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對田忌會天一劍經這件事更是毫不知情。我以為稷下學宮的所有人都被派去了北方,可來了即墨才發現,原來學宮裡有這麼多人我竟然都不認識,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那可是比肩三軍的宗師啊!他們還堂而皇之地穿著院服。你不覺得荒謬嗎?」

  「可能……陛下是希望您自己去發現。」鄒忌斟酌著給出了一個答案。


  「我現在發現了,發現自己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被人耍得團團轉,除了憤怒還是憤怒,這對我有什麼益處嗎?」

  田因齊苦笑著問。

  「您起碼應該跟那位臨塵的老先生打個招呼。」

  「我不認識他……你知道我是有多靦腆的一個人……」

  「您還是小家子氣。」

  「……明天我就去登門拜訪。」

  「不,現在!」

  「那就現在。」

  田因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趁著月色走了。鄒忌跟在他後面,不知從哪裡又拿出了一壺新酒。

  很快有人來把亭子裡的碎石收拾掉,換上了一張新的石桌,田敖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拉著六七歲的小男孩。

  男孩把沾在花瓣上的一滴酒用食指蘸了放在嘴裡,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喉嚨,讓他不自覺地吐舌頭。

  「單兒,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未來要侍奉的君主。你比大伯要幸運得多。」

  「為什麼啊?」男孩眨眨眼問。

  「為人君者,大氣,雅氣,霸氣缺一不可,而以大氣最難得,田因齊有一個好跟班。」

  「單兒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記下就好。大伯帶你去墨河釣魚。」

  名為田單的男孩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抱住一人高的魚竿搖搖晃晃向一邊倒去,管家伸手要扶,被田敖擋下。

  「既然有了一位好國君,那位子坐高坐低,就全看自己本事了。單兒是大才,但坎也得一個一個過,讓他自己來。」

  男孩終究跌倒了,但他很快又站起來,慢慢把握住了平衡,對著田敖露出大虎牙,和缺了半個的門牙,又向前慢慢地在走了。

  他的身後,田敖和管家肩上浮起一小截紅色的光,是新的一天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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