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髒硯站在坑洞邊緣,原本鬆弛下垂的眼皮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按在木杖頂端。
深陷在眼窩中的渾濁眼珠轉動,視線從神燈上空漂浮的巨大精靈身上掃過,落在山魯佐德的身上。
「山魯佐德......Caster......」
間桐髒硯喉嚨深處擠出難聽的乾笑,聲音如同乾枯的樹枝相互刮擦。
「呵呵,原來如此。艾德費爾特家的小子,你倒是把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
老者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眼底閃爍著狡詐的光芒。
「昨天夜裡在碼頭上耀武揚威的那個中東青年,就是《阿拉丁》里的那個主角吧。」
五百年的漫長歲月賦予了間桐髒硯超常的見識。
作為當年與愛因茲貝倫、遠坂家共同締造大聖杯系統的創始魔術師瑪奇里·佐爾根,他的腦海中儲存著十九世紀以前由時鐘塔搜集的大量文獻與神秘學記錄。
剛才拉特拜爾走下台階時直呼真名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
而那盞雕刻著古代花紋的黃金油燈,以及從燈口噴薄而出的龐大精靈,非常明確的指向了《阿拉丁》。
再加上此前在碼頭上展現出的四十大盜、飛天木馬、雷電指環、以及眼前的神燈巨靈。
那都不是單一英雄所能擁有的寶具。
眼前這位將身形裹在大衣里的女性是《一千零一夜》的源頭——那位用故事拖延了無數個夜晚,拯救了無數女子的宰相之女,山魯佐德。
「具現並使用故事中的一切......」
間桐髒硯手中的木杖在岩石地面上輕輕碾動,陰冷的咧開嘴。
「把傳說總集當成自身的武裝庫,隨時調用故事裡的道具與使魔。」
「怪不得你敢闖入老夫的陣地。」
「不過,艾德費爾特的小鬼,你未免太狂妄了些。」
間桐髒硯渾濁的眼球放在在拉特拜爾稚嫩的面龐上。
既然這個少年敢於當著他的面毫無顧忌地喊出從者的真名,意圖再直白不過。
死人才不需要保守秘密。
這個少年踏足間桐宅邸的這一刻起,就打定主意要將這處巢穴連同他這個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一同從冬木市抹除。
「在老夫的工房裡大言不慚......」
間桐髒硯發出一聲陰沉的嗤笑,抬起手中的枯木拐杖,對著堅硬的花崗岩地面重重頓了幾 下。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潮濕的地下空間迴蕩。
「雁夜。」
老者沒有回頭,冰冷的語調落在石台邊緣那團顫抖的軀體上。
「把Berserker叫出來迎戰。」
癱軟在石板上的間桐雁夜渾身抽搐了一下,乾枯散亂的白髮遮蓋住他灰敗的面容。
昨夜在碼頭上過度透支魔術迴路的代價沉重。
他的五臟六腑正在承受著破損撕裂的劇痛,僅存的左眼充血凸起,乾癟的手指抓在粗糙的石面上,指甲縫隙里滿是發黑的血污。
「不......不行......」
間桐雁夜從喉嚨里擠出微弱痛苦的呻吟,聲音嘶啞得不成腔調。
「身體......魔力早就見底了......」
間桐雁夜試圖拒絕。
他明白體內的迴路已經處於燒毀的邊緣,此刻將Berserker叫出來,那頭喪失理智的野獸會將他殘存的生機榨取殆盡。
然而,間桐髒硯既然敢把從者的召喚儀式全盤交由這個叛逆的兒子去執行,手中自然掌握著讓其無法違逆的手段。
間桐髒硯面色陰鬱,發出難聽的嘲弄聲。
「老夫耗費了無數珍貴的刻印蟲,將你這條爛命拉扯回來,可由不得你左右老夫的想法。」
老者枯瘦的手指捏緊了拐杖,體內的魔力順著杖尖滲入地面。
潛伏在間桐雁夜體內的蟲群在這瞬間被粗暴地喚醒。
那些寄宿在間桐雁夜血管、神經、骨髓以及肌肉纖維深處的刻印蟲露出了鋒利的口器。
它們瘋狂地啃食宿主的身體組織。
神經被利刃切割,骨髓被針刺鑽透。
「啊啊啊啊啊啊——!!!!」
間桐雁夜身軀猛地弓起,劇痛在瞬息之間擊潰了他的理智。
他的皮下組織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小突起,那是成百上千隻蟲子在皮膚下方亂竄的軌跡。
黑紅色的淤血順著他的耳孔、鼻腔與眼角噴涌而出,將石台表面染得一片狼藉。
這是深入骨髓的極刑。
抗拒命令的代價,是讓活生生的血肉在呼吸間淪為蟲群的餌食。
在無法忍受的痛苦撕扯之下,求生的本能接管了這具殘破的身軀。
間桐雁夜痛苦地在地上翻滾,顫抖的右臂揚起,手背上那三道令咒亮起刺目的紅芒!
「以......以令咒命之......」
「出來......殺光他們!!」
間桐雁夜咳出大口大口帶有肉塊的濃血,喉管破裂般嘶吼出聲,一划令咒當即消失。
「出來啊啊啊啊——Berserker!!!!」
以令咒轉化出來的魔力被直接抽調。
深沉的黑霧自石台中央的陰影中噴薄而出,形成一道魁梧高大的輪廓。
漆黑的重鎧表面沒有反射出絲毫光芒,鎧甲邊緣的縫隙中,魔力肆虐,將堅硬的石台踏出蛛網般的裂痕。
狹長的面甲中,宛如瀕死炭火般暴虐的凶芒亮起!
「吼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撕碎了空氣,狂暴的魔力在密閉的地下空腔內掀起狂風,將四周殘存的火焰吹拂得明暗不定。
站在石階上方的拉特拜爾看著這被召出的騎士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間桐髒硯有壓榨間桐雁夜的手段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而蘭斯洛特正是拉特拜爾冒著風險踏入這處陰暗工坊的目標。
他要在這裡,斬獲聖杯戰爭從者退場的戰果!
拉特拜爾抬手,食指指向蘭斯洛特。
體內的迴路全速運轉。
站在他身側的山魯佐德同樣收斂起眼底對深邃黑暗的恐懼,深吸了一口氣。
懸浮在兩人身前的巨大火焰巨靈發出一聲威嚴的嗡鳴,火光大盛,封死了通往石階上方的通道。
狹窄逼仄的空腔內,獵殺與被獵殺的平衡在一瞬間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