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鵲應抬起眼睛看他。
「賀叔....」
賀慶山打斷了她,「你心裡有數就行。我就是提一嘴。」
「我知道。」
「那行。」賀慶山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圖看了看,「圖擱這兒,我讓生產科備案。你回去忙你的吧。」
沈鵲應推門出去,把門帶上了。
走到場部院子裡,她站了一會兒深吸了口氣。
直到四月中旬,開春這一波山菜五七隊采了不少。
除了各家吃的,曬乾的婆婆丁和薺薺菜裝了滿滿兩個粗布袋子,足有三十多斤。
婆婆丁曬乾了能入藥,薺薺菜曬乾了能泡水喝,都是好東西。
馮採購員來收的時候,看了看成色,點了點頭:「曬得不錯,沒糊也沒潮。婆婆丁八毛一斤,薺薺菜六毛一斤,攏共算了算,二十多塊錢。」
錢不多,但大傢伙都已經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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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芬笑眯眯地把錢擱在隊裡的鐵盒子裡:「這錢不多,但都是咱五七隊自己掙的。買種子、修農具,都能頂上用。」
嬸子們圍在院子裡,臉上都帶著笑。
沈鵲應點了點頭。她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地已經化透了,那挖野生苗的事該動起來了。
沈鵲應幾個人進了山。
謝惟鋒和馬存玉在前面開路,手裡拎著砍刀,把擋路的灌木棵子砍開。
到了那片標好的疏林地,沈鵲應蹲下來,扒開地上的枯葉層看了看土:「就這兒。刺五加喜陰但不耐死陰,這片林子鬱閉度正好,太密了長不開。」
刺五加的野生苗不難找,根莖貼著地皮橫著長,挖的時候得順著根莖的走向下鏟,不能直著戳。
沈鵲應教了幾遍,王嬸子挖斷了兩棵,嘴上不嘟囔了,下鏟的力道也輕了。
平貝母的鱗莖更嬌氣,在土裡淺,鏟子斜著下,連著土坨一塊兒起。
陳叔挖到一棵大的,一激動鏟成了兩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王嬸子一邊笑他「老把式還鏟斷根」,一邊自己挖斷了兩棵。
挖回來的苗當天就得栽。
刺五加苗栽進西坡疏林地里,平貝母栽在林緣那一溜。
兩種都是野生苗移栽,方法卻不一樣。
沈鵲應帶著人整地起壟栽根澆水,腳不沾地的忙了整整兩天。
沈鵲應在地里轉了又轉,心裡還算踏實,苗是栽下去了,但能不能活得看接下來幾天了。
王嬸子嘴上嘟囔著不靠譜,但每天上工路過地頭,都要蹲下來扒開土看看。
過了幾天,平貝母冒了新芽,嫩綠的小尖從土裡拱出來,頂著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王嬸子蹲在地頭看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回去跟李嬸嘀咕了一句:「那野根子還真活了。」
刺五加苗也支棱起來了,葉子舒展開,看著挺精神。
又過了兩天,刺五加苗也支棱起來了,葉子舒展開,油亮亮的,看著挺精神。
石國芬去地里轉了一圈,回來臉上帶著笑:「都活了,長得還不賴。」
五七隊的院子裡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王嬸子開始盤算著種下的這些能賺多少錢回來了。
苗前三天一切正常,可到了第五天,刺五加地里開始有幾棵苗的葉子邊緣髮捲,顏色也暗了一些。
她扒開土看了看根,根莖沒爛,但土有點板結。又去看平貝母地,平貝母倒是沒事,但有幾壟的葉子顏色偏淡,不像旁邊幾壟那麼綠。
沈鵲應蹲在地頭,捏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
土有點干,但昨天剛澆過水,不該是缺水。
又扒開一叢刺五加的根莖,發現覆土太厚了。
當初栽的時候怕根莖凍著,多覆了一指土,結果這幾天氣溫回升快,土捂得太實,根莖透氣不暢。
她心裡有了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找石國芬。
「隊長,刺五加地里有幾棵苗不對勁,葉子髮捲,我扒開看了,是覆土太厚,根莖悶著了。」
石國芬想了想:「行,那明天安排人鬆土。」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帶著人扛著鋤頭去地里。
剛要動手,王嬸子攔住她:「小沈,你先別急著刨。我都是拿草木灰拌水澆根,能防爛根。」
李嬸也湊過來:「對,草木灰能殺菌,澆上就好了。」
沈鵲應搖了搖頭:「草木灰是鹼性的,現在土已經板結了,再澆草木灰水,鹼性和土一結合,更容易結塊。」
「到時候根莖更透不了氣,苗就真救不回來了。」
王嬸子不樂意了:「啥繭型的?之前咋都沒聽過?那你說咋辦?刨壟溝?那多費勁,而且萬一刨傷了根咋辦?」
「淺刨,不深挖。」沈鵲應蹲下來,拿起鋤頭比劃了一下,「沿著壟溝,深度控制在一指半,把板結的土打散就行。」
「你一個城裡姑娘,種過幾天地?這土法子可是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還能有錯?」
沈鵲應沒跟她爭,轉頭看石國芬。
石國芬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沈說的有道理。要是土真的板結了,咱們這麼多天可就白忙活了。小沈說的法子就算不頂用,也不至於直接完蛋。」
王嬸子見石國芬發了話,到底沒再說什麼,但嘴裡還是嘟囔著:「我等著看,要是刨壞了,看你咋說。」
沈鵲應鋤頭斜著下,沿著壟溝淺刨了一遍。
她刨完一壟,扒開土看了看,土塊打散了,根莖露出來一點但沒傷到。
「就這樣。」她直起腰,「深度別超過一指半,刨完不用澆水,讓土自己透氣。」
幾個人跟著她,沿著壟溝淺刨了一遍。
刨完刺五加地,又去平貝母地。
平貝母的情況輕一些,只是有幾壟葉子顏色偏淡。沈鵲應看了看,是栽的時候有幾棵鱗莖埋淺了,根莖露了一小截,吸收不到土裡的水分。
「這幾壟培點土就行。」她蹲下來,用手把旁邊的細土攏過來,輕輕覆在露出的根莖上,「不用多,覆一指就行。」
幾個人忙了一上午,把兩塊地都收拾了一遍。
沈鵲應蹲在地頭,心裡其實也沒底。
她用的是現代農學的方法,但畢竟確實沒正經種過地,只能賭一把。
過了三四天,果然刺五加苗的葉子慢慢舒展開了,顏色也轉綠了。平貝母那幾壟培了土的,葉子也恢復了正常的綠色。
隊裡的人都鬆了口氣。
王嬸子蹲在地頭看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雖然還是那副不服氣的表情,但回去跟李嬸嘀咕了一句:「小沈那法子還真管用。」
李嬸笑她:「你不是說要等看笑話嗎?」
「我那是考驗考驗她!」王嬸子嘴硬,「萬一她瞎指揮,咱不得攔著點?」
李嬸笑得更厲害了:「你就嘴硬吧。」
「你說這丫頭,咋啥都懂呢?又是認藥又是種地,還知道草木灰不能澆。」
李嬸笑:「人家看書看得多唄。」
「看書能看出這些來?」王嬸子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也讓我家那小子多看看書。」
大家都以為這事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鵲應照例去地頭看苗。
結果昨天還長勢完好的苗,一夜之間就全都蔫了。
她蹲下來扒開土,鱗莖沒爛,但土裡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她心裡一沉。
這不對勁。
昨天鬆土的時候,苗的根莖還是好好的。
就算法子不頂用,也不會一夜之間全變成這樣。
捏了一把土在指尖搓了搓,酸味更明顯了。
沈鵲應擰著眉,這可不是土裡該有的味兒。
正蹲在地頭琢磨,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就說不行吧!」
沈鵲應回頭一看,是張嬸子。
張嬸子是五七隊的老家屬,五十來歲,比王嬸子話少,但嘴也直。
她蹲下來看了看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小沈,你那個啥科學法子,我早就覺得不靠譜。」
「我不是說你人不好啊,小沈,你認藥、賣山貨,這些我都服你。」
「但種地這事兒,真不是看書能看出來的。你看,咱們忙活了這麼多天,又是挖苗又是栽苗又是澆水,結果大傢伙跟著白忙活一場。」
旁邊幾個跟過來的嬸子也湊過來看,看完都搖頭。
「昨天看著還好好的,咋今天就成這樣了?」
沈鵲應沒接話。
她站起身在地頭邊上走了一圈。
東頭這片平貝母地靠著路邊,路那頭是農副隊的地界。
她蹲在路邊看了看,路邊的土有踩踏的痕跡,痕跡很新,像是昨晚有人來過。
她順著痕跡往地里看,發現靠路邊那一溜的苗爛得最厲害,越往地里走,苗的情況越好。
她心裡有了數。
「張嬸,」她站起來,「您先別急著下結論。這苗爛得不對勁。」
張嬸子哼了一聲:「咋不對勁?蔫了就是蔫了,有啥不對勁的?」
「我看啊,說不定就是你那法子不對。咱們老輩人種了幾輩子地,草木灰水澆根,從來沒出過事。」
「張嬸您昨天也看見了,松完土苗的情況確實是好了一些的。」
「而且就算我的法子不頂用,也不會一夜之間全爛。而且您聞聞這土,有股酸味。」
張嬸子湊近聞了聞,皺了皺眉:「酸味?啥酸味?」
「醋的酸味。」沈鵲應說,「有人往地里澆了醋水。」
幾個嬸子面面相覷。
張嬸子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醋水澆上去,頭一天看不出來,第二天苗就蔫了。跟鹼水燒根不一樣,醋水是酸的,把土裡的鹼中和了,苗根適應不了,一夜之間就蔫。」
沈鵲應蹲下來,扒開土給她們看,「您看這土,顏色跟旁邊的不一樣,靠路邊這一溜發黑,越往裡越正常。要是自然爛根,不會只爛路邊這一溜。」
張嬸子蹲下來看了看,臉色變了:「還真是...靠路邊這一溜全爛了,裡頭的好好的。」
張嬸子不吭聲了。
旁邊那個年輕媳婦小聲問:「那咋辦?」
「「醋水澆得不多,爛的只是靠路邊這一溜。裡頭沒澆到的,把土翻一翻,撒點草木灰中和一下,還能救。」
她轉頭看張嬸子:「張嬸,您剛才說草木灰水澆根。草木灰是鹼性的,這回正好用上,醋水是酸的,草木灰中和一下,土就不酸了。」
「但只能撒干灰,不能澆水,澆了水又漚根。」
張嬸子愣了一下:「你不是說草木灰不能澆嗎?」
「上次是鹼水澆苗,土已經鹼了,再澆草木灰水更鹼。這回是醋水,土酸了,草木灰正好中和。」
「草木灰本身沒錯,看啥時候用。」
張嬸子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但臉上那副不服氣的表情鬆了些。
石國芬聞訊趕過來,聽完沈鵲應的話,臉色沉下來:「有人使壞?」
「八九不離十。」沈鵲應蹲在地頭,指著靠路邊那一溜發黑的土,「您看,就這一溜爛得厲害,裡頭好好的。自然爛根不會挑地方爛。」
石國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這就去找謝隊長,讓他安排人晚上盯著。」
「不找保衛科?」旁邊那個年輕媳婦小聲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