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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末年,霜降已過十餘日。
北地霜風橫掃千里荒川,封凍河川,把生機一層層壓入泥土。
四野靜得反常。
深秋本該有的寒鴉掠影、遠村炊煙,全都消弭乾淨。
草不搖葉,流雲凝滯,整片北域曠野,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捂住了氣息,沉得讓人胸口發緊。
灰濛天穹低低壓在荒原之上,不見日光,只有一片枯白的冷色。
古老驛道橫穿曠野,青石路面覆著薄霜,細碎冷光漫開,襯得天地蕭瑟。
道旁,一道鐵甲身影勒馬停在霜野間。
左滄瀾一身銀緋重鎧,甲片層層相扣,久經戰事打磨,色澤暗沉。
甲面遍布深淺不一的刀痕箭疤,是十餘年戍守北關,一場場死戰刻下的印記。
他少年從軍,出身微末,只憑過人刀法、一身硬骨、一腔悍血,從邊關卒子一步步拼殺出來,直至坐上御前千戶之位,掌皇城刑殺,督天下治安。
後背懸著五柄寒光凌冽的朴刀,規制分明。
兩刃平寇,兩刃安疆,居中那柄無鋒重刃常年收鋒,極少出鞘,專鎮世間邪祟虛妄。
腰間烏金鎖龍鞭盤如蟄伏蛟龍,百節環扣斂著寒光,浸滿邊關風雪與沙場戾氣。
袖管、肩甲、護心甲夾層之內,藏著數百枚淬煞短刃。
朝野之中人人皆知,左滄瀾是大靖最鋒利、孤直,也最乾淨的一柄國刃。
君王信他,百姓感念,朝堂倚重。
沒人知道,這具百戰不摧的軀殼裡,鎖著一段壓了三十年的神魂記憶。
十七歲那年,北關血戰陷入絕境,他身受重創,筋骨崩斷,失血瀕死,倒在屍山血海之中。
彌留一刻,他的神魂脫離肉身,墜入一場漫長的幻夢。
一夢三十年!
神魂寄身在異世一個普通作家人身上,不能奪舍,無法開口,更不能掌控那具身軀,只能做一個旁觀者,靜靜看另一方世界的生老病死、山河更迭,讀萬卷書,見萬般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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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夢裡最讓他難以釋懷的一段故事,名為《倩女幽魂》。
夢裡同樣是亂世傾頹,忠良蒙冤,朝堂腐朽,妖邪潛行,正邪顛倒。
夢裡也有一個同名的鐵甲千戶,一生忠直,恪守臣節,困在棋局之內,一步步走向死局,燃盡血肉之後寂然隕落,只是亂世悲歌里不起眼的一筆。
那場夢,是前車之鑑,是既定軌跡,也是套在他神魂上的枷鎖。
一夢醒轉,他重回邊關那具少年軀殼,心裡卻裝了三十年的滄桑見聞。
自那以後,他看清盛世表皮之下的虛浮,看清朝堂深處的潰爛,察覺暗處蟄伏的陰詭。
他不願順著夢裡那條路,重蹈覆轍。
旁人隨波逐流,他偏要守住清醒;眾人俯首順服,他暗自另尋歸途。
天機不可輕泄,異象不可明言。
所有窺見的陰謀、潛藏的危機、預知的劫數,全部壓在心底,化作深藏不露的鋒芒,靜待時機。
霜風忽然扯動甲纓,刺破這片死寂。
「大人!」
身後一名親兵策馬靠近,壓低聲稟報,神色恭謹。
「宮內密諭送到,前太傅傅天仇屢次上疏非議朝局,質疑聖教,惑亂視聽,罪已定案。陛下密旨,命您即刻離京,趕赴北郭荒郊別院拘拿傅天仇,押解回京候審。」
話音落下,曠野更靜。
左滄瀾眸色一沉。
來了。
夢裡開篇那一場劫,如期而至。
傅天仇,三朝太傅,一代清流。
半生輔佐君王,心系蒼生,屢次上書直言,點明國運凝滯、地氣渾濁,勸君上制衡聖教勢力,清查各地異象。
忠言逆耳,觸了忌諱。
不等朝堂議定罪責,他主動辭官避禍,躲進北郭深山別院,只求遠隔京華紛爭,保全清白。
可到最後,依舊躲不過清算。
這便是如今大靖的世道!
不問奸佞禍國,只除敢發聲的人;不查貪腐橫行,只剿滅不肯盲從的清醒者。
所謂惑亂朝野,不過是羅織出來的藉口。
他真正的罪過,只是天下人都沉默時,唯獨他敢開口。
左滄瀾抬眼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座繁華帝京常年飄著檀香,經年不散,聞著溫和平順,安神靜心。
百姓稱頌國師護世,聖教無疆,盛世安穩。
唯獨自長夢裡歸來的他,心底長存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萬事若是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兆。
陰邪藏在安寧之下,暗流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翻湧。
他心裡清楚,以自己如今武道凝勁巔峰的修為,還遠遠碰不到幕後那隻黑手。
暗處環環相扣,殺機隱伏,時機不到,貿然出手只會自取滅亡。
底牌未備齊,不可張揚!
「整隊出發!」
左滄瀾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
「輕裝趕路,沿途不得驚擾鄉野百姓。」
「到別院之後,只拿官身,不辱傅家門楣,不牽連家眷老弱,行事守住分寸!」
三十名金吾衛精銳齊聲應和:「遵令!」
鐵騎列陣,甲冑寒光映著霜天,肅殺之氣漫開。
這些士卒勇武忠誠,軍紀森嚴,只是眼神刻板,缺少活氣,仿佛心神被什麼東西悄悄束縛,只知遵從王命、信奉聖教。
尋常人只當這是訓練有素,左滄瀾心底卻寒意暗生。
只是這疑慮,他半句也不會外露。
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是那個恪守王命、沉穩果決的御前千戶。
「整裝,前往北郭別院!」
馬蹄碾碎薄霜,捲起塵土,一隊甲士穿行在茫茫霜野,向著百里之外的山林疾馳。
一路行去,村落稀疏,人煙寥寥。
本該殘留秋收煙火的鄉野,到處草木枯敗,地氣渾濁。
百姓安分苟活,稱頌盛世,渾然不覺山河正在一點點失去生機。
百餘里路程轉瞬即至。
北郭深處,群山環抱,溪澗蕭瑟。
一座別院藏在霜林之間,白牆黛瓦,竹籬環繞,幽深僻靜,正是傅天仇避世隱居之處。
本是遠離朝堂紛爭、安身避禍的清淨地。
可棋局鋪開之後,天下之大,早已無處可逃。
竹籬半掩,院中落葉積霜,靜得異常。
沒有僕役走動,不聞雞鳴犬吠,不見家眷慌亂。
秋風穿過籬牆,枯葉緩緩打轉。
庭院中央,立著一道青衫身影。
少女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青絲被霜風吹散,眼底亮得乾淨,帶著一股不肯折腰的倔強。
手扶三尺青鋒,勁裝打扮,頗有不愛紅裝愛武裝的俠士風範。
此女正是傅清風,傅太傅長女。
修得一身凡俗武藝,一身人間正氣,守著自家一脈忠良風骨。
不涉朝堂紛爭,不肯隨波盲從,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天地里,是一抹不肯熄滅的鋒芒。
聽見院外馬蹄轟鳴、甲葉碰撞之聲,傅清風抬眼望向林口。
那一道身披重甲、如山而立的身影撞入她視線。
左滄瀾!
世人都說他奉君殺伐,是朝廷最鋒利的刀,是聖教倚仗的刃,專門擒拿所謂悖逆之人。
可在傅清風心裡,他就是皇權的爪牙。
她握緊腰間劍柄,一步踏出籬門,直面浩蕩鐵騎,聲音清亮,不卑不亢,全無懼色。
「左千戶!」
「家父辭官歸鄉,隱居山林,不問朝政,不議是非,安分度日,與世無爭。為何朝堂千里追索,聖教步步緊逼?」
「今日你前來拿人,你奉下的,是君王公道之命,還是傾軋忠良的私意?」
一句詰問隨風傳開,院裡一片寂然。
身後鐵甲衛卒面無表情,不辨是非曲直,只依令行事。
左滄瀾勒馬停下,看著眼前這團不肯熄滅的火光,心底微動。
夢裡的悲劇一幕幕浮上來,忠良蒙冤,清白遭污,正道之人接連罹難。
那是舊夢裡的宿命!
但現在是他醒來之後的現世,他入這盤棋,本就是為破局,改這既定的結局。
他翻身下馬,重甲落地,震起一層薄霜。
緩步走入院中,正視傅清風,語調沉實坦蕩,沒有官場上的虛偽客套。
「我奉皇命拿人,是本分!」
「可我心裡,卻分得清黑白!」
「令父算不上謀逆亂政,他的罪,是舉世緘口之時,獨他敢言;人人安於假象之時,獨他窺見危機。」
一句話落,震得傅清風渾身一顫,握劍的手指猛地收緊。
悲憤和不安僵在臉上,只剩難以置信的錯愕。
她預想過呵斥、預想過冷漠威壓,從來沒想過,這個奉旨拿人的千戶,一眼看穿所有荒唐,辨明忠奸。
左滄瀾目光掃過滿院霜木、滿山寒霧。
風聲蕭瑟,天地沉鬱。
眼下盛世假面尚未撕破,陰詭還藏在暗處。
他只能站在局中,扮演所有人以為的武官。
只有他自己清楚,從奔赴北郭、踏入這座別院這一刻開始,這一張籠罩人間的大棋,已經悄悄落錯了第一子。
盛世外殼將朽,迷霧漸要散開。
前路劫火將至,而他藏鋒持正,靜待破局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