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沉沒於連綿群山之後,最後一縷霞光被厚重雲靄吞噬。
暮色如墨,緩緩潑灑在荒寂群山之間。
蘭若寺靜臥於山谷腹地,斷壁殘垣在昏暗中默立,千年古木虬曲的枝椏伸向天穹,宛如無數枯骨鬼爪,將整座古剎籠在一片沉沉陰影之下。
晚風穿廊過殿,掠過朽壞木樑,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似女子低泣,又如亡魂哀鳴,這便是蘭若寺聞名方圓百里的陰風。
左滄瀾率領三十名皇城甲士護著傅天仇父女,踏入這座廢棄古寺山門。
一路自京師西行,路途奔波,傅天仇連日勞頓,心力耗損巨大。
前方山道被山洪衝垮,亂石堆疊無法通行,繞路需多耗兩日行程。
天色快速沉暗,荒山林中猛獸潛藏,陰氛涌動,權衡之下,左滄瀾決定暫且在蘭若寺休整一夜,待明日晨光升起,再尋新路繼續返京。
「千戶,此寺……陰氣太重。」
為首親兵緊握長戈,目光警惕掃視四周破敗庭院,聲音壓低,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甲冑金屬在昏暗天光里泛著冷幽幽的光澤,他征戰沙場,刀箭廝殺不曾有過半分怯意,可踏入這片古剎,一股無形寒意自腳底升起,直鑽神魂,讓人心神不寧。
左滄瀾身披重甲,銀甲映著殘落的微光,身姿挺拔如山。
他眸光沉靜,緩緩掃過整座寺院。
沙場百戰鑄就的敏銳感知,早已察覺到四處瀰漫的陰濁之氣,絲絲縷縷,藏於斷梁荒草之內,蟄伏於大殿幽深暗影之中。
「我已知曉。」
左滄瀾語聲平穩,不帶波瀾
「此地陰邪盤踞,不可分散。全員收縮陣型,駐守前院,不得擅自深入後殿,不得獨自離隊。」
「遵令!」
三十甲士齊聲應答,甲葉嘩啦碰撞,迅速結成防禦陣形,將傅天仇、傅清風護在陣列中心。
傅清風按在腰間長劍劍柄,秀眉緊鎖,環顧四周荒蕪景象。
她自幼隨父讀書習武,見過江湖匪寇,聽過神鬼傳說,卻從未親身踏足這般陰寒詭秘之地。
鼻間縈繞著腐朽泥土與陳舊木朽的味道,混雜一縷似有若無的淡淡脂香,飄渺不定,若不細聞幾乎難以察覺。
「左千戶,此地妖氣暗藏,我們當真要在此過夜?」傅清風輕聲問道。
傅天仇微微咳嗽,蒼老的面容帶著疲憊,目光望向幽深的大雄寶殿,殿門半塌,黑洞洞的殿內一片漆黑,仿佛巨獸張開的巨口。
「老朽一生讀聖賢書,不語怪力亂神,可此地的寒意,絕非尋常荒山古寺所有。」
「無妨。」
左滄瀾淡淡開口
「正氣可壓陰穢,甲兵血氣可懾鬼魅。只要嚴守陣型,心神不亂,尋常陰魅難以近身。暗處東西蟄伏已久,我們不入大殿,不擾其根基,今夜暫且相安。只是諸位切記,守心為上,勿聽幻音,勿視幻象。」
他心中清楚,蘭若寺樹妖姥姥盤踞百年,麾下鬼魅無數。
此刻他們一行人闖入地界,暗處無數眼睛已然悄然注視過來。
姥姥暫時不願直接正面硬撼一隊甲兵的鐵血血氣,但必定會以幻術、幻音試探,擾亂軍心。
人心一旦慌亂、心神潰散,便是陰邪伺機下手之時。
甲士們分工有序,撿拾乾燥枯枝,在前院空曠處點燃篝火。
跳動的火光撕裂周遭黑暗,暖光鋪開一小片安寧區域,稍稍驅散周遭刺骨陰冷。
火焰噼啪作響,成為這片死寂古寺之中唯一鮮活的動靜。
起初片刻還算安穩。
甲士輪值警戒,其餘人短暫休整,擦拭兵刃,飲水乾糧,低聲交談,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
可不過半柱香功夫,異變悄然而至。
篝火外圍,那嗚嗚的陰風,漸漸變了調子。
不再只是空洞的風聲嗚咽,其中緩緩滲入細碎輕柔的女子歌聲,婉轉淒婉,如泣如訴,順著晚風繞著庭院流轉。
歌聲飄忽不定,時而在東側斷牆之後,時而飄在古樹枝頭,虛實難辨,尋不到聲源。
那歌聲溫柔繾綣,帶著無盡幽怨,訴說相思離別,字句纏綿,入耳便讓人心中悵然,不知不覺沉溺其中。
「這……何處來的女子歌聲?」
一名年輕甲士微微側頭,目光下意識向著歌聲傳來的斷牆方向望去,握戈的手掌慢慢鬆弛。
「別聽!守住心神!」帶隊親兵厲聲低喝。
可幻音無孔不入,直接縈繞耳畔,鑽入心神,不依靠肉眼視物,專擾人心。
這便是蘭若鬼魅常用的幻音之術,以淒聲惑人心神,勾起人心中執念、相思、遺憾。
沙場軍士常年離家,心中多有牽掛故土親人,最容易被此等幻音撬動心緒。
又一縷不同的聲響悄然混入風中。
有老婦呼喚遊子歸家的聲音,有孩童啼哭,有妻子遙遙低語,皆是這些甲士心底最深的念想。
每一名甲士心底牽掛之人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各不相同,因人而異。
一名中年甲士身軀微微一顫,眼眶泛紅。
他離家多年,家中尚有幼子與妻子,常年戍守皇城,難得歸家。
此刻耳畔清晰響起妻子溫柔的呼喚,仿佛妻子就站在斷牆之後,喚他歸家團聚。
「夫人?」他低聲喃喃,腳步下意識想要脫離陣列,朝著黑暗斷牆邁步。
「站住!」
左滄瀾一聲低喝,聲如洪鐘,浩然血氣轟然散開,震得周遭陰風一陣激盪,那縈繞在這名甲士耳邊的幻音驟然破碎消散。
中年甲士猛地一震,驟然回神,冷汗瞬間浸透內層衣衫,驚覺方才險些脫離陣型,落入暗處陷阱,連忙單膝跪地:
「屬下知錯!險些被邪音迷了心神!」
「起來。」
左滄瀾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沉穩,傳遍整個前院
「此乃陰魅幻音,不是真人。它聽見你們心底思念,幻化親友聲音蠱惑。一旦離陣,踏入黑暗,便是死路。心中雜念壓下,目視篝火,凝神守氣,耳聽不聞!」
眾甲士紛紛回神,心中凜然,連忙收斂心神,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聆聽風中聲響。
可幻音並未就此消失,反而層層疊加,愈發繁複。
女子淒歌、家人呼喚,混雜著隱約的笑語、低低啜泣,四面八方環繞不停,如同無數人藏在陰影之中低聲絮語。
有些甲士閉上耳朵,可聲音仿佛直接響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有甲士心底生出恐懼,耳邊響起戰死同袍的哀嚎,昔日沙場血戰的慘烈畫面在腦海翻湧,心魔漸起;有人心中生出倦怠,聽見安逸鄉野的閒談,誘他放下兵器,逃離戍守之苦。
人心萬千執念,貪、懼、思、倦,皆是鬼魅可以借力的缺口。
傅清風按住劍柄,凝神運轉內力,她修為尚淺,耳邊也隱約聽見幽幽女聲,心頭微微悸動,她強行默念聖賢真言,穩住心神,轉頭看向左滄瀾:
「千戶,這幻音源源不斷,我們該如何徹底阻斷?」
傅天仇閉目靜坐,雙手放在膝上,低聲默誦論語篇章,浩然儒氣自心底緩緩升騰。
他白髮蒼蒼,歷經世事沉浮,定力遠超常人,可那淒婉歌聲依舊不斷撩動心底遺憾,想起朝堂之中蒙冤忠臣,想起世道傾頹,心中生出無盡悲涼。
「幻音根源不在風,而在人心。」
左滄瀾緩緩開口,目光穿透重重陰影,望向幽深大殿深處
「姥姥不願此刻直接開戰,故而只用幻術試探,消磨我等軍心。她要看,這支皇城精銳,是否能守住本心,會不會自亂陣腳。只要我等陣型不散,心神不亂,陰魅便無下手之機。」
他周身浩然殺伐之氣緩緩鋪開,化作一道無形屏障籠罩整個篝火陣。
磅礴正氣蕩漾開來,周遭縈繞的幻音當即衰減幾分,那些低語哀歌變得模糊遙遠,對眾人的侵擾減輕不少。
暗處,大殿陰影之內。
數道稀薄鬼影懸浮廊下,低聲聽命。
聶小倩立於眾鬼之間,素衣縹緲,安靜望著前院篝火下的甲士。
方才的幻音,便是她帶著一眾低階鬼魅所施。
姥姥的聲音,直接在她神魂之中響起,陰冷低沉:
「看看那些甲兵,人間軍士,看似鐵血,心中皆有軟肋。繼續以幻音擾之,待到軍心潰散,便可尋機奪其生魂。」
小倩靜靜望著陣中那道銀甲身影,左滄瀾一身正氣殺伐,威懾萬邪,方才僅僅血氣外放,便壓制住她苦心布下的幻音。
她心底暗自震顫,知曉此人絕非尋常武將,不可輕易招惹。
她指尖微微蜷縮,催動鬼力維持幻音,卻刻意留了三分餘力,沒有全力蠱惑。
她不願無端奪取這些甲士性命,他們只是奉命隨行,並非惡人。
可姥姥的神魂鎖鏈緊緊束縛,她不能公然抗命,只能這般暗中留手。
幻音依舊纏繞庭院,卻再難撼動甲士陣列。
有左滄瀾的正氣庇護,加上甲士們咬牙守心,縱然耳邊不絕幽幽聲響,無人再敢擅自離隊。
三十人緊緊靠攏,兵刃朝外,目光緊盯四周黑暗,輪值警戒,不再被幻境牽動情緒。
片刻之後,大殿深處,姥姥感知到幻音收效甚微,一眾甲士始終堅守陣型,心中不耐。
「哼,倒是塊硬骨頭。」
幽暗之中,一聲陰冷的低嘆傳出
「幻音不成,便換幻象。我倒要看看,人間鐵血,能不能扛得住心中最痛的夢魘。」
陰風猛地一卷,周遭霧氣翻湧,庭院邊緣的陰影之中,幻影緩緩凝聚成型。
有的甲士看見戰死沙場的兄弟滿身血污,站在荒草間朝他招手;有的看見家中老母立於樹下,垂淚等候;還有人看見昔日戰場屍山血海重現眼前,血腥味撲面而來。
幻象紛呈,人心大考。
左滄瀾眸光冷冽,早已洞悉姥姥下一步手段。
「穩住!所見皆是虛像!萬物幻象,眼觀如無,心不動,則邪不侵!」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穿透層層陰風幻霧,落在每一個甲士耳中。
火光搖曳,古寺陰風呼嘯,幻像重重疊疊,人邪對峙,於殘破蘭若前院,無聲拉開博弈。
暗處樹妖姥姥冷眼旁觀,不斷拋出人心執念作為利刃,試圖撕裂這支隊伍的心防。
左滄瀾靜立陣前,一身重甲,獨擋整片古寺幽暗。
這一夜的試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