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灰還落在蘭若寺殘破的殿樑上緩緩飄落,妖巢之中殘留的陰冷妖氣正在慢慢消散。
知秋一葉捧著那團乙木精元,掌心源源不斷傳來溫潤蓬勃的生機,他指尖微微收緊,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疑慮又一次冒了出來。
方才姥姥殘魂破陣逃走的剎那,他清晰觸碰到一股無形的神魂威壓。
那力量籠罩整座古寺,鎖定逃竄陰魂,是道門修士打磨多年才有可能掌握的神念探查之法。
可左滄瀾一身重甲,常年手握長刀,是朝廷金吾千戶,走的是沙場正陽武道,從來沒有半點修道的傳聞。
知秋一葉側頭悄悄看了一眼身側的左滄瀾。
對方神色平靜,長刀入鞘,目光掃過狼藉的大殿,仿佛方才那道震懾陰魂的神念與他毫無關係。
似是看出知秋一葉內心想法,左滄瀾忙開口提醒道:
「姥姥捨棄肉身保命,殘魂直奔青石鎮。她親眼見過我們所有人的手段,更清楚傅太傅隨行。到了香使面前,所有情報都會被一字不差托出。此地不宜久留,收拾妥當,立刻下山,和在外警戒的三十金吾衛匯合。」
傅清風聞聲上前,長劍歸鞘,目光落在遠處山道:
「姥姥殘魂戰力十不存一,但她熟悉妖法,最擅長暗中偷襲。入青石鎮之後,她一定會優先盯著父親下手,拿我爹做人質牽制我們。」
傅月池按在腰間短刃上,眉頭緊蹙,性子裡的急躁藏不住:
「那我們何不直接追上去,半路截殺這縷殘魂,永絕後患?」
「不行。」
左滄瀾輕輕搖頭,「殘魂身形飄忽,善於借陰影遁逃,想要徹底滅殺,要耗費大量氣力。我們大戰剛歇,靈力氣血都有損耗。而且香使必然在沿途布下眼線,貿然追擊,很容易落入對方預設的埋伏。」
一旁,寧采臣扶著聶小倩站穩。
乙木精元散逸出來的生機緩緩湧入聶小倩靈體,原本虛浮縹緲的魂體凝實不少,不再像從前那樣懼怕山間陰風。
她低聲對寧采臣說道:
「姥姥與我魂契未斷,我能隱約感知她的恨意。她不會直接和我們正面硬碰,只會藏在暗處等待機會。」
一行人不再停留,簡單清點兵器符籙,轉身離開蘭若寺,沿著崎嶇山道向下行進。
走出兩里山路,轉過一道山彎,甲葉碰撞的脆響傳入耳中。
三十名金吾衛整齊列隊,守住山道要道。
這支隊伍先前奉命在外圍封山,攔截四散奔逃的小妖,沒有進入古寺主戰場,僅有幾人受了皮外傷,整體戰力完好。
隊伍正中,傅太傅神情憔悴,靜靜等候。
連日被妖邪追殺,鬢角白髮雖有些凌亂,但眼神依舊清明。
「左千戶。」
傅太傅抬眼看向走來的眾人,聲音沉穩,「蘭若寺一戰,結果如何?」
「姥姥肉身覆滅,僅餘一縷殘魂逃往青石鎮,投奔普渡慈航座下香使。」
左滄瀾簡短回話,「前路危機重重,我們先前往十里之外廢棄山驛休整一夜,天亮再入青石鎮。」
傅太傅微微頷首:「老夫明白,這偽佛一案,才剛剛觸及表層。」
隊伍合併一處,繼續趕路。
三十金吾衛迅速調整陣型,分出半數在前開路探察,餘下兵士圍在傅太傅四周,刀不離手,時刻戒備兩側山林。
趕路途中,眾人快速商議局勢。
香使依託青石鎮布下香火大陣,不會選擇在荒野發起強攻。
野外沒有大陣加持,香毒威力大打折扣,一旦交手,香仆妖徒很難抵擋金吾衛甲兵。
對方最優的選擇,便是放任他們踏入鎮中,借滿城香火迷亂心神,伺機劫持傅太傅,再以人質脅迫眾人,在大陣之內圍殺。
半個時辰之後,廢棄山驛出現在山坳之中。
院牆大半坍塌,屋頂破了數個大洞,庭院長滿一人高的荒草,僅剩兩間主屋牆體還算完好,勉強可以遮風。
左滄瀾腳步一頓,神念悄然鋪開,瞬間籠罩整片山坳。
山林暗處,三道灰衣人影藏在灌木叢中,氣息刻意壓低,腰間掛著刻佛像木牌,是香使派來的香仆。
他們沒有準備廝殺,只是遠遠窺視,清點隊伍人數,觀察眾人狀態,記錄傅太傅身邊護衛的嚴密程度。
一縷淡淡的甜膩香氣順著山風飄入驛站,那是青石鎮邪香外泄的氣息,無聲無息,用來潛移默化擾動心神。
「是香使派來探底的人。」
左滄瀾低聲提醒身邊眾人,「他們只探查情報,不會貿然進攻。一旦摸清底細,便會返回鎮上報信。」
知秋一葉立刻凝神,鼻尖嗅到那股甜香,神色凝重起來:
「這香火最是陰毒,不直接傷人,慢慢吸食活人的本命精氣。凡人沒有修為護身,最先中招,久聞之後心智沉淪,心甘情願受妖邪驅使。」
左滄瀾快速分配值守任務,言語沒有半句冗餘:
眾人立刻分頭行動。
知秋一葉拿出黃紙符筆,指尖調動靈力繪製清心符。
符籙數量有限,優先交給傅太傅、寧采臣與聶小倩。
聶小倩身為陰魂,對香毒感知遠勝常人,是最容易被侵蝕的一個。
餘下金吾衛沒有符籙加持,只能依靠自身的意志,硬扛邪香侵擾。
「貼身收好清心符。一旦覺得頭昏心亂,立刻屏住呼吸,遠離香風。」知秋一葉將符籙一一遞出,反覆叮囑。
夜色慢慢沉落,山間寒意漸起。
三名香仆藏在密林,反覆試探。
他們數次嘗試悄悄靠近驛站,想借飄散的邪香滲入院落,製造混亂。
可左滄瀾周身流轉的正陽兵煞厚重如山,死死壓制陰邪香火。
香仆幾番嘗試,找不到任何破綻,不敢久留,趁著夜色遁走,趕回青石鎮向香使復命。
香仆退走沒過多久,山林陰影之中,一道稀薄黑影一閃而過,正是姥姥殘魂。
她悄悄折返,目光死死鎖定被甲兵層層護住的傅太傅。
只要能挾持這位朝中重臣,就能拿捏整支隊伍,逼迫左滄瀾投鼠忌器。
殘魂試著往前靠近數丈,無形的神念驟然壓落。
姥姥魂體一陣劇烈刺痛,仿佛有重錘砸在魂魄之上。
她心頭驚駭,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想不通,一介武夫,神魂之力竟強悍到這種地步。
幾番窺探無果,姥姥只能壓下滿腔恨意,轉身遁向青石鎮街巷深處,潛伏起來,靜靜等候香陣全開的時機。
一整夜,山驛暗流涌動,危機潛藏,卻沒有爆發正面廝殺。
輪守人員各司其職,金吾衛交替值守,一刻不曾放鬆對內屋的防護。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清晨陽氣升騰,邪香的侵蝕之力隨之減弱。
一夜休整,乙木精元散出的生機滋養眾人,所有人氣血靈力恢復至巔峰。
左滄瀾召集所有人,敲定入鎮的行動方案。
「入鎮之後兵分兩路,兩小隊保持距離,互為支援,不能徹底失聯。我帶著知秋一葉,直奔鎮中心慈航廟,探查大陣陣眼,試探香使真實實力,尋找破陣的辦法。」
「清風、月池,由你們帶領十五名金吾衛,貼身保護傅太傅、寧采臣、聶小倩,在鎮上街巷走訪,收集百姓被香火侵蝕的證據,同時緊盯姥姥殘魂的蹤跡。」
「剩下十五名金吾衛,隱藏在鎮口要道,作為後備接應。一旦遭遇險情,立刻釋放信號符,全員匯合撤離。」
「切記,不可在人口密集的街巷強行開戰,大陣爆發,會傷及無辜百姓。」
傅清風鄭重頷首:「記住了。」
傅太傅理了理身上塵土,緩緩起身:「老夫會儘量低調,借著閒談,記錄鎮上百姓的狀況,儘量不給諸位添負擔。」
寧采臣握緊袖中的清心符。他雖只是一介書生,胸中浩然正氣可以抵擋淺層次的香毒,可面對覆蓋整座城鎮的連環香陣,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聶小倩靜靜站在他身側,素衣被晨風吹動,目光望向遠處青石鎮的輪廓,心底清楚,接下來的廝殺,遠比蘭若寺一戰兇險。
隊伍整頓完畢,離開廢棄山驛,沿著官道向前行進。
半個時辰之後,青石鎮出現在視野盡頭。
鎮子依官道而建,連片屋舍錯落排布,街道上行人往來,商鋪開門,一派尋常市井煙火模樣。
可鎮子上空,盤旋著一層淡金色香霧,遠遠看著祥和聖潔,內里藏著噬魂奪命的殺機。
甜膩的香氣隨風擴散,初聞溫潤舒心,嗅得久了,心神便會慢慢昏沉。
鎮口人來人往,百姓提著香燭,絡繹不絕趕往慈航廟上香。
不少人面色枯黃,眼神麻木,長年被香火悄悄抽取精氣神,自己卻渾然不覺,一心感念普渡慈航的恩德。
隊伍踏上青石鎮的石板路,踏入鎮界的瞬間,街巷陰影深處,姥姥殘魂蟄伏不動,怨毒的視線牢牢鎖定傅太傅。
慈航大殿之內,香使端坐佛像之下,聽完香仆的回報,緩緩抬眼,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獵物,已經踏入羅網。
荒山蘭若寺的妖戰落下帷幕,藏在市井煙火之下,普渡慈航布下的偽佛殺局,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