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使白衣垂落,臉上那層慈悲笑意淡了幾分。
周身繚繞的淡金香霧緩緩翻湧,不再是彌散的暗香,化作一縷縷有形菸絲,纏繞廟前石柱流轉。
「本座再問一次。」
香使聲音依舊平緩,內里藏著脅迫,「交出傅太傅,停止追查,本座便收了香陣,放諸位平安離鎮。」
知秋一葉上前半步,一手扣住符籙,一手按在腰間法器。
他眼底帶著幾分戲謔,卻藏著警惕,是崑崙道士獨有的模樣。
「說得好聽。等我們鬆手放了太傅,下一刻香陣收緊,所有人都要被吸乾精氣,變成普渡慈航的香火養料。這套說辭,騙街邊愚善百姓尚可,騙我們,行不通。」
左滄瀾長刀半出鞘,金屬摩擦聲低沉刺耳。
重甲之下,正陽兵煞緩緩升騰,推開撲面而來的香霧。
他目光掃過廣場跪拜的香客,沒有貿然揮刀。
「你拿無辜百姓做籌碼,本就是邪道伎倆。想要太傅,憑本事來取。」
話音落的瞬間,香使不再偽裝。
臉上溫和褪去,眼底浮出蜈蚣妖類獨有的豎線暗紋,轉瞬又被香火靈光掩蓋。
他抬手結印,口中低誦經文。
嗡——
整座廣場的石柱同時震顫,香霧暴漲。
甜膩香氣驟然變得厚重,鋪天蓋地席捲四方。廣場上香客依舊伏地叩拜,心神早已被香陣牽引,無意識充當大陣的媒介。
「香陣全開了!」
知秋一葉迅速掐訣,黃符脫手飛出,在空中燃成金色火光,「這陣借萬人願力,越殺香客,陣法威力越強,萬萬不能傷及普通人!」
數道灰影自廟宇兩側廂房竄出,十多名香仆渾身裹著濃郁香煞,持短刃撲殺過來。
左滄瀾踏步迎上,長刀橫劈。
正陽刀氣迸發,正面撞上香煞。砰的一聲,香霧炸開,兩名香仆被刀氣震飛,軀體落地之後依舊掙扎著爬起,傷口不斷溢出金色煙氣。
「他們魂魄早已被香火禁錮,肉身只是空殼。」
左滄瀾沉聲提醒,目光鎖定香使,「優先牽制陣眼操控者。」
知秋一葉腳下踏地,土遁術施展,身形忽沉忽起,在香仆之間穿梭。
他道法駁雜,符籙、遁術、小術樣樣都會,卻沒有一門練至頂尖。
幾張驅邪符接連打出,火光撞在香仆身上,灼燒他們身上的香煞。
「這香煞克制尋常道法!」
知秋一葉側身躲開短刃,額角滲出細汗,「我的符籙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除!」
香使立於廟階之上,單手持續結印,源源不斷調動香霧,一邊控陣,一邊伺機出手。
一縷凝練香絲自袖底射出,直刺知秋一葉心口。香絲細如髮絲,無形無聲,專門侵蝕神魂。
「小心!」左滄瀾見狀,旋身橫刀,刀背格擋。香絲撞在重甲之上,滋滋作響,腐蝕出淡淡的黑煙。
香使見一擊未果,眉頭微蹙。他本以為僅憑香仆與香煞便能拖住二人,沒想到左滄瀾一身兵煞,乃是陰邪克星。
街巷另一側,傅清風小隊也感知到香陣爆發。空氣里的甜香驟然濃烈,幾名金吾衛臉色發白,心智搖搖欲墜。
「穩住!屏住呼吸!」
傅清風長劍出鞘,劍氣掃開身側湧來的香霧。傅月池守在傅太傅身側,短刃橫在身前,目光緊盯四周屋檐陰影。
姥姥殘魂借著大陣香霧掩護,再次伺機而動。
香陣可以遮掩她的陰魂氣息,左滄瀾的神念探查會被漫天香火干擾,正是偷襲的最好時機。
黑影貼著牆面飛速滑行,直撲護衛圈中心。
聶小倩最先感知到刺骨陰氣,魂體微微一顫,立刻出聲示警:「她又來了!」
十五名金吾衛立刻向內收縮,刀光連成一圈屏障。姥姥殘魂化作漆黑爪影,狠狠抓向刀陣。
金鐵碰撞,陰魂利爪刮在刀刃上,發出刺耳尖鳴。
「纏住她!」傅月池揮短刃劈向黑影。姥姥殘魂不敢硬接凡兵正陽之氣,虛晃一招,轉身遁入巷中陰影,遊走騷擾,不斷尋找護衛圈破綻。
她不求一擊得手,只需要不斷拉扯、消耗眾人精力,給香使創造機會。
傅太傅端坐護衛圈中央,神色沉靜,低聲叮囑:
「不必追襲。她只是襲擾,目的是打亂陣型,不要被她牽著走。」
寧采臣胸中浩然氣升騰,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將飄來的香霧擋在身外。
他環顧四周被香毒迷困的百姓,心中焦急,卻清楚眼下不能貿然出手救人,一旦陣型潰散,所有人都會陷入絕境。
回到廟前主戰場。
香使持續催動大陣,香霧一層疊一層壓縮,將左滄瀾、知秋一葉困在廣場中央。
無數細碎香絲從四面八方纏來,如同羅網,試圖纏繞二人四肢,侵蝕神魂。
知秋一葉連續拋出三張困靈符,靈光鋪開,暫時擋住四周香絲。
他側頭看向左滄瀾,語速飛快:
「這樣耗下去不行!大陣依託廟內主陣眼,香使只是外部操控者,主根在大殿佛像之下!」
左滄瀾點頭,目光鎖定大殿正門。
「我去牽制香使,你尋機會入殿,探查陣眼根基。切記,不可破壞佛像,底下藏著普渡慈航的線索,不能直接毀去。」
「明白!」
左滄瀾猛地踏地,重甲震起碎石,長刀裹挾磅礴正陽煞氣,直衝香使。
刀風撕裂層層香霧,逼得香使不得不調轉精力正面迎戰。
香使指尖彈出數道厚重香煞,化作掌印迎面拍來。掌印撞上刀氣,轟然炸開,金色煙氣漫天翻湧。
香使腳步微微後撤,心中暗驚。他早已聽聞左滄瀾強悍,親眼交手,才知這武夫的兵煞,對陰邪香火克制極強。
趁二人纏鬥拉扯的間隙,知秋一葉掐動土遁訣,身形沉入石板之下,借著地底土層掩護,悄無聲息往大殿內部鑽去。
香使餘光瞥見這一幕,臉色一變,分出一縷香煞,向著地面轟擊,想要逼出土裡的知秋一葉。
「你的對手是我!」
左滄瀾橫刀攔在前方,刀勢再漲,硬生生將香煞擋下。
香使被迫收回心神,全力應對左滄瀾。
二人在廟階之前交手,香霧與正陽刀氣不斷碰撞,轟鳴聲此起彼伏。
廣場上跪拜的香客渾然不覺廝殺就在身旁,依舊不停叩首,源源不斷輸送願力給大陣。
地底,知秋一葉穿行在地基縫隙之間。
土層里瀰漫著淡淡的妖氣,越靠近大殿中心,妖氣越發濃郁。他心中一動,察覺到不對勁。
這香火大陣的根基,並非香使所修。地底深處,藏著一股更加古老、浩瀚的妖力,隱隱與香陣相連。
是普渡慈航。
香使不過是台前執棋之人,真正的千年蜈蚣精普渡慈航,尚未現身。
知秋一葉壓下心頭震動,收斂氣息,繼續往前探查。
他摸到佛像底座之下,看見數十條漆黑根須,深深扎入地底,根須不斷抽取地脈氣息,同時匯聚全鎮香火願力。
根須之間,還有幾枚殘破的甲片,隱約是過往前來探查之人遺留。
他指尖觸碰到根須,一股陰冷妖力順著指尖襲來。知秋一葉迅速後撤,心頭埋下警惕。
「原來如此,香使只是傀儡。」
知秋一葉低聲自語,「大陣連著普渡慈航本體,就算斬殺香使,陣也不會立刻崩潰。」
就在他準備留記陣眼特徵,準備退出去匯合眾人之時,大殿橫樑之上,一道細微的黑影一閃而過。
是姥姥殘魂留在廟內的一縷分魂,專門看守陣眼!
分魂發出尖細嘶鳴,直撲知秋一葉。
廟外,香使與左滄瀾纏鬥不休,香使久攻不下,眼神冷厲,暗中蓄力。
他並不打算正面斬殺左滄瀾,而是準備引爆一部分香陣,以廣場香客為餌,逼左滄瀾投鼠忌器。
漫天香霧翻滾,廟前殺機達到頂峰。
左滄瀾抬眼,看清香使眼底的算計,握緊刀柄。
廟內,知秋一葉被陰魂分魂突襲,地底無路可退。街巷之中,姥姥主魂依舊在遊走騷擾傅太傅一行人,不斷尋找劫持人質的機會。
三方戰場同時承壓,普渡慈航潛藏暗處,靜靜看著這場廝殺,等待最合適的出手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