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落到方正的匣子上,饒是段菡悅是個外來者,內心都不可避免地泛起難言的酸澀。
她接過那個匣子打開,只粗略掃了一眼,就看到裡面放著整整齊齊的一沓錢票。
段鶴軒當兵五年,剛開始一個月津貼才八塊錢,也就是這兩年出任務多了,往上升了兩級,津貼才上來點。
這麼多錢,也不知道他要攢多久。
見她接了匣子,段鶴軒心裡懸著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戶口本呢?」到底是叫不出那聲哥哥,段菡悅微垂著腦袋,刻意避開了段鶴軒的目光。
「戶口本交給你鳴山哥哥了,他說先幫你把戶口和糧食關係轉到基地去,等結婚報告下來了就去領證。」
提到這個,段鶴軒又開始擔憂,他抬手摸了摸眼前人的發頂,嗓音輕柔:「和哥哥說,你是心甘情願同意嫁給他的嗎?」
小心覷著段菡悅的神色,他補充道:「如果你不願意,哥哥自己的津貼也能養得起你,不要因為血緣關係就和哥哥生疏,在哥哥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親妹妹。」
「謝謝,」段菡悅不願因為段紅旗和曹韻的事遷怒無辜的段鶴軒,她彎了彎眼睛,「不過我是自願嫁給霍鳴山的,你不用擔心我。」
「那就好,那就好。」段鶴軒搓了搓手,只要悅悅不是因著跟爸媽賭氣才說嫁人就好。
和霍鳴山做了那麼多年的好兄弟,他對霍鳴山的人品自然是放心的,無論為著什麼原因,霍鳴山既然答應和他妹妹結婚,那麼就一定會對她好的。
段鶴軒靜悄悄地來,又靜悄悄地走,留下段菡悅看著兩個皮革箱和小匣子煩躁地揉了揉臉。
平心而論,作為哥哥,段鶴軒真是頂好的。
可惜了。
段菡悅嘆了口氣,打開皮革箱檢查裡面的東西。
兩個箱子都被塞得滿滿當當,其中一個裝滿了四季的衣服,毛呢外套、羊絨大衣、燈芯絨褲子、的確良襯衣和各式各樣的裙子等等;
另一個箱子裡則是裝著小皮鞋,棉鞋、涼鞋以及原主的雪花膏等護膚品。
段菡悅隨手翻看一遍,把箱子裡的東西歸回原位,收拾妥當後準備出門去百貨大樓扯些布料回來。
她的空間雖然是個小型超市,可裡面裝的只有速食糧油、酒水飲料、日護洗化和休閒零食這些,衣服和布料是一樣也沒有的。
讓她穿原主穿過的內衣褲,她心裡又有點膈應,總覺得不太自在。左右想了想,還是重新做幾件更好,也免得日後她換一次衣服難受一次。
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出百貨大樓的位置,段菡悅關了門往外走。
外頭陽光亮堂堂的,和煦的暖風輕輕拂過街面。
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都挺忙,腳步匆匆,可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點笑。
段菡悅想到後世四處林立的高樓大廈,再看看眼前這片低矮樸素的景象,忽然覺得這個貧瘠的年代也還不錯,至少這裡一派欣欣向榮的樣子。
她低著頭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往前走,一個沒注意,直直撞上一堵堅硬的胸膛。
「嘶。」
段菡悅小聲驚呼,想揉一下自己的額頭,被撞的人動作卻更快將手覆在她的額頭上。
「撞疼了?我幫你揉一下?」
男人聲音關切,段菡悅抬眸,對上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她驚訝:「你怎麼在這?不是去給我轉關係去了?」
「辦完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招待所,來看看你。」
霍鳴山一手揉著她微紅的額頭,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雖然確定了關係,但他心中沒什麼真切的感受,直到現在看見心心念念的人站在面前,那股踩在雲端上的感覺才散了些。
「你要去哪?我陪你。」
段菡悅:「我想去百貨大樓買點東西。」
「好。」
得到回覆,身形高大的男人自覺站到段菡悅外側,粗糲的手指撐開女孩柔軟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段菡悅有些不自在,嘗試掙扎了下,卻被人抓得更緊。
她沒談過戀愛,但她覺得確定關係第二天就牽手有些太快了。
「你幹嘛要牽我的手?」
「我們以後是朝夕相處的夫妻,提前熟悉一下,」霍鳴山面不改色,轉移話題,「去百貨大樓想買什麼?」
見他這麼自然,段菡悅也覺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了。
她挺直胸膛,精緻小巧的下巴微揚:「去買些布料做衣服。」
「你還會做衣服呢?」霍鳴山訝異。
「我花錢找人做。」
身邊傳來低低的笑聲,段菡悅微惱,用力甩開他的手:「你笑話我,我不和你好了。」
麵皮薄如白紙的女孩生氣了,霍鳴山懊惱地皺了下眉。
他好端端的笑什麼。
見人越走越遠,霍鳴山顧不得反思檢討自己,大步追了上去。
一路來到這個年代的百貨大樓,勉強被哄好的段菡悅打量著整棟樓。
百貨大樓有三層,外牆刷著淺米黃色塗料,門頭上方紅底金字,寫著「國營百貨大樓」,邊角嵌著五角星浮雕。
大廳里一長排一長排的玻璃櫃檯,將空間分割成一塊塊售貨區。
左邊是副食品櫃檯,排列整齊的玻璃罐子裡裝著水果糖、餅乾,空氣里混雜著紅糖、肥皂和雪花膏的味道;右邊是五金搪瓷區,印著紅花的雪白搪瓷盆、鋁製飯盒、竹殼暖水壺整齊碼在櫃檯後。
視線在大廳打量一圈,段菡悅暗想,這裡賣的東西還挺多的。
霍鳴山站在一側,小心覷著她的神色,垂在身側的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見人沒有露出反感的樣子,他又試探著用大手包裹著她柔弱無骨的小手。
「上樓吧。」
段菡悅不清楚他心裡的彎彎繞繞,打量完一樓大廳便抬步上樓,霍鳴山亦步亦趨跟著她。
二樓主要賣的是布匹和大件,都是要拿錢憑票才能買的東西,是以二樓中的人比一樓少了很多。
一上樓,霍鳴山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東西,湊到段菡悅耳邊道:「我去那邊看看。」
段菡悅往那邊瞅了眼,似乎是賣三大件的。
她推開頸邊的腦袋,點點頭:「你去吧,我就在這邊,你買完了再來找我吧。」
來到放著布匹的櫃檯前,穿著藏青工裝的售貨員坐在櫃檯內側,懶洋洋趴在桌子上,姿態傲慢鬆散。
「同志,麻煩給我截兩塊這個棉布。」
段菡悅掃了眼櫃檯,青蔥般的手指伸出,指了下售貨員身後的柜子。
聽見動靜,那售貨員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一眼段菡悅的穿著。
「等著。」
似乎是估摸著段菡悅算個穿著體面的有錢人,售貨員漫不經心起身,從架子上拿下那捆棉布。
「要幾尺?」
「幾尺?」
段菡悅杏眼瞪圓了些,她買布是想做些貼身的小衣,但她在現代養尊處優,身上穿的都是專櫃送到家裡來的,哪裡知道一件衣服要截幾尺布?
她不說話,那售貨員不耐煩地敲了敲玻璃,語氣很沖:「還要不要了?」
段菡悅哪受過這種委屈,她當即回瞪過去,大聲回道:「不要了!」
「切,原來是個買不起的窮鬼。」
售貨員沖段菡悅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把將拿出來的布又塞回了架子上。
「你這是什麼態度?把你們負責人叫過來!」
段菡悅火了,一巴掌拍到玻璃展台上。
嘶。
好疼。
她面上波瀾不驚,悄摸又收回了手。
「你什麼身份啊還想叫我們負責人過來?」
售貨員涼涼瞥她一眼,坐回凳子上開始趴著打盹。
「你……」
「悅悅?」
沒說完的話被打斷,段菡悅擰著眉回頭,恰巧對上淚眼朦朧的曹韻。
看見她,曹韻很是驚喜,扯開段盼盼挽著自己的手,兩步就跑到段菡悅跟前。
「你這孩子!跑哪裡去了,這兩天我和你爸都要急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