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正雄沒有急著上台。
他先從弟子手中接過自己的刀。
刀鞘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和山本那柄做工精緻的新刀完全不同，井上右手握上刀柄以後，整個人也跟著安靜下來，原本略微佝僂的腰背漸漸挺直。
擂台附近沒有風。
旁邊掛著的一面交流旗卻輕輕動了。
前排桌上幾杯沒人碰過的茶，也在同一時間盪開細小波紋。
不認識井上的年輕武者還只是覺得奇怪，幾名上了年紀的館主已經變了臉色。
「勁力外溢？」
臨海八極門那名老者坐直身體。
魏山河點頭，「差不多。」
「他踏入化勁了？」
「沒有。」
魏山河看得很清楚，「如果是真正的化勁，勁不會這麼散。」
這句話聲音不大，附近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他們再看井上，神色已經完全不同。
一個還沒踏入化勁，就能讓勁力影響數米之外物體的內勁巔峰，已經不是山本那種年輕天才能比。
井上一步踏上擂台。
「我三十一歲進入內勁巔峰，今年六十一。」
他說得很平靜，「三十年來，我每日練刀，從未間斷，自認距離你們華夏所說的化勁，只剩最後一步。」
不少人聞言暗暗心驚。
三十年內勁巔峰。
只這一句話，就足夠壓住在場絕大多數武者。
林玄卻看了他片刻，「你還差得遠。」
井上眼神微凝。
「林先生認為，我哪裡不夠？」
「你的勁能出去，收不回來；能聚在刀上，卻離不開刀，什麼時候一刀斬出去，勁落在哪裡還能由你自己決定，再談化勁。」
林玄語氣平淡，像在點評一套並不複雜的入門功法，「現在這樣，只能算把內勁練得比別人細一點。」
井上的臉色終於變了。
高橋也猛地抬頭。
普通年輕武者聽不出這幾句話的分量，魏山河卻聽懂了。
真正的化勁之所以被稱作宗師，不只是內勁更強，更重要的是勁力由剛入化，收發、轉折、吞吐都已不再拘泥於拳腳本身，羅定山那種人物甚至能借茶水、落葉、桌椅傳勁傷人。
井上現在看著已經很像。
可像，不等於就是。
「好。」
井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林先生看得這麼清楚，那就請你親自指點。」
長刀緩緩出鞘。
沒有山本拔刀時那麼刺耳的聲響。
井上的動作甚至有些慢。
可隨著刀身一寸寸離開刀鞘，擂台附近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也越來越重，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很快閉上嘴，連梁欣月都感覺胸口像壓了東西。
她低聲問魏山河，「這老頭比山本強多少？」
「山本在他手裡撐不過十招。」
梁欣月一愣，「這麼多？」
魏山河看了她一眼，「你以為內勁巔峰練二三十年是白練的？」
「那林玄……」
「你問這個幹什麼？」
魏山河笑了，「羅老都和他試過手，你還替他擔心？」
梁欣月這才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尷尬。
擂台上，井上的刀已經徹底出鞘。
他雙手持刀，沒有立即進攻，只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原本散在周圍的那股勁力竟慢慢收回刀鋒附近，連那面輕輕晃動的交流旗都重新垂下。
魏山河眼裡多了一點認真。
「倒真有幾分東西。」
林玄也點了一下頭，「比那幾個強。」
這句評價落在井上耳中，不知是誇獎還是輕視，他卻沒有再說話。
下一刻。
刀動。
井上沒有山本那種爆發式前沖，只向前踏了一步，長刀便已經斜斬到林玄面前，刀鋒還隔著一尺，凝聚在上面的勁力已經先一步撲到，林玄額前碎發被吹得向後揚起。
這才是井上真正強的地方。
他苦練三十年，早已把內勁與刀勢融在一起，看似只是普通斜斬，實際上刀鋒、刀勁、身體重心都在同一條線上，尋常內勁武者即便用兵器擋住，也會被後續勁力直接震開架勢。
林玄抬手。
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輕輕點在刀身側面。
鐺！
井上眼神驟變。
他這一刀不是只有一層力量，斬勁之後還有震勁，震勁之後又藏著一道往內滲透的暗勁，可林玄這一指點下來，三層力量像被同時掐住源頭，刀鋒不由自主偏開半尺，從林玄肩側斬了過去。
井上沒有停。
長刀借勢橫切，腳下同時跨進一步，刀鋒繞出一道半圓，又從林玄腰間掃來。
林玄仍舊沒退。
手指在刀背上輕輕一撥。
第二刀再偏。
井上心裡那點自信終於開始動搖。
他練了一輩子刀，最清楚自己的刀到了什麼程度，前兩招看起來被林玄隨手化開，可其中難度甚至比硬擋更高，因為林玄每一次都恰好點在他勁力變化的節點上，多一分少一分都做不到這麼輕鬆。
這已經不是力量壓制。
是眼界。
是境界。
井上深吸一口氣，忽然收刀。
他後退半步。
雙手重新握緊刀柄。
魏山河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挑起，「要拼命了。」
旁邊人臉色一變，「交流賽而已。」
「放心。」
魏山河道：「他只是準備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
井上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整個人的精氣神像全壓進手裡的長刀，腳下擂台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內勁從腿、腰、背、肩一路貫入雙臂，最後全部匯到刀鋒。
這一刻，連幾個不懂武道的記者都莫名安靜下來。
下一刀還沒出。
壓迫已經到了。
「神鶴一刀流，斷水。」
井上緩緩吐出幾個字。
長刀斬落。
沒有山本的快。
也沒有宮澤的猛。
可刀鋒經過之處，空氣里竟傳來一聲極輕的裂響，擂台鋪設的厚膠墊從井上腳下開始，一路裂出一道淺痕。
魏山河眼睛微眯。
這一刀，確實已經摸到化勁門檻。
換成普通內勁巔峰，正面接下來不會好受。
林玄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退。
迎著刀鋒而去。
井上瞳孔猛地收縮。
林玄右手並指，沒有去碰鋒刃，而是在長刀落到胸前時點在刀背靠近護手的位置。
鐺！
聲音遠比前兩次沉重。
井上只覺得自己凝聚了整整一身的力量，被林玄這一指從最關鍵的位置硬生生截斷，刀鋒上的勁力還沒有完全爆開，便沿著原路倒卷回來。
虎口先裂。
緊接著手臂發麻。
再然後，整個人不受控制向後退去。
一步。
三步。
五步。
井上直到擂台邊緣才勉強停住，右手虎口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胸口劇烈起伏，那柄陪了他二十多年的刀也在輕輕顫鳴。
場館裡鴉雀無聲。
沒人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山本敗得快，大家還能理解成境界差距。
井上卻是實打實把一身功夫壓進最後一刀。
還是被一指破掉。
臨海那名老者盯著林玄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低聲道：「魏副會長，他到底是什麼境界？」
魏山河沒有回答。
這種事輪不到他替林玄說。
井上已經先問了出來。
「你是化勁宗師？」
一句話。
整個場館瞬間炸開。
宗師！
對普通武者而言，這兩個字的分量遠比剛才那些勝負重得多。
南江不是沒有宗師。
可那些人物哪個不是成名幾十年、跺跺腳就能讓一方武道圈震動的大人物，眼前的林玄才多大？
二十出頭？
甚至可能還沒有。
井上卻是真正站在內勁巔峰三十年的高手，他既然問出這句話，就說明林玄至少已經表現出了讓他無法理解的層次。
梁欣月聽著四周驟然響起的議論，倒沒有跟著驚訝。
她只是看向魏山河。
「你早知道？」
「我親眼見過他和羅老動手。」
魏山河淡淡道：「有什麼好猜的。」
他說完又看向台上，眼神里反而多了幾分思索。
上次在南嶺，林玄破羅定山的勁更直接，很多地方連他都看不懂，只能歸到林玄那種特殊力量上。
今天不同。
剛才破井上最後一刀的手法，分明已經有了幾分借力、卸力再反震回去的味道。
這才過去多久？
這小子又有精進了。
擂台上，林玄沒有回答井上的問題。
「還打嗎？」
井上沉默片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裂開的虎口，又看了看手裡仍在輕顫的長刀，忽然緩緩收刀入鞘。
「不打了。」
說完，他雙手放在身側，對著林玄鄭重彎腰。
「我輸了。」
日本代表團一片死寂。
井上重新站直以後，沒有看高橋，而是把目光落到山本身上，「過來。」
山本臉色難看，卻還是走到擂台邊。
「老師。」
「昨天你說了什麼？」
山本嘴唇動了動。
井上臉色沉下來，「輸並不可恥，真正可恥的是只許自己贏，不許別人贏。」
山本拳頭慢慢攥緊。
幾秒後。
他走到場館中央。
面對昨天被自己連敗數人的華夏席位，低下頭。
「昨天的話。」
「我收回。」
整個場館靜了一下。
梁欣月看著他低下去的頭，手指不自覺握緊。
昨天就是這個人。
三刀把她打下擂台。
又站在上面問了一句。
南江年輕一代，就這些人？
她當時疼的不是手。
是那句話。
現在，還是這個場館。
還是那個位置。
山本終於把頭低下去了。
掌聲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先響起來。
很快連成一片。
梁欣月也抬起受傷的右手，用力拍了兩下，疼得眉頭一皺，卻沒有停。
林玄已經從擂台下來。
她把外套遞過去，「給你。」
林玄接過。
梁欣月猶豫了一下，「謝謝。」
「謝我什麼？」
「你今天……」
「我又不是專門替你來的。」
梁欣月那點剛冒出來的感動頓時堵在胸口，「林玄，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挺討厭。」
日本代表團已經開始收東西。
高橋隼人經過林玄身邊時停了一下，臉色多少有些複雜。
昨天在林氏會議室里，他還覺得這年輕人太過狂妄，甚至認為華夏所謂武者版藥液名不副實。
今天不用問了。
林玄先開口，「礦石什麼時候到？」
高橋明顯愣了一下，「後天。」
林玄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後面忽然傳來井上正雄的聲音。
「林先生。」
林玄停下腳步。
井上站在擂台旁邊，手裡拎著那柄舊刀，臉上已經沒有剛才交手時的鋒芒，只剩下一種真正把輸贏放下後的平靜。
「今日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說道：「不過神鶴一刀流，我並不是最強的人。」
場館裡還沒散的人紛紛停下。
井上繼續道：「我的師兄佐藤宗一，十二年前已經踏入你們華夏所說的化勁境界，這些年很少離開東京，但今日之事，我會如實告訴他。」
魏山河目光微微一動。
佐藤宗一。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真正的宗師。
而且不是剛剛踏進門檻的新人。
井上看著林玄，「如果以後有機會，他應該會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