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井第三次震動的時候,最先出問題的不是鑽機,而是井口附近那排溫度計,幾個探頭從六十多度一路往上跳,不到半分鐘便超過量程,緊接著一股帶著硫磺味的熱氣從井下衝上來,離得最近的工人被燙得連退幾步,現場頓時亂成一片。
「下面還有八個人!」
松田拿著對講機從鑽塔後面衝出來,他是西麓項目的現場負責人,剛才塌方以後已經清點過人數,主作業面還有六名礦工,兩名技術員則在四百米以下檢查鑽杆,現在升降機卡死,備用通道也因為二次塌方堵住了。
北辰修一被人扶在旁邊,兩隻手腕已經固定起來,雙腿根本不敢沾地,聽完之後臉色難看,卻還是第一時間命令救援組下井。
沒人動。
不是這些人不想救,而是井口噴出的熱氣越來越重,金屬護欄摸上去都開始燙手,普通救援服進去根本撐不了多久。
林玄看了一眼井下,問道:「最深多少?」
藤原理惠把松田的話翻譯過來,「四百二十米左右。」
林玄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你要下去?」
藤原理惠剛問完,林玄已經走到井口旁邊,松田急忙伸手攔他,嘴裡一陣急促日語,哪怕不翻譯也聽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讓開。」
藤原理惠只好替他翻譯。
松田還想說什麼,林玄已經跨過護欄,身影直接落入漆黑井道。
四周一下安靜。
北辰修一盯著井口,半晌才冷笑一聲,「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人,四百米深的礦井,不是讓他逞英雄的地方。」
宮本隆一站在不遠處,右手虎口還在流血,聽到這句話卻沒有接茬。
他和林玄真正交過手。
那個人敢下去,多半不是找死。
井道里,林玄腳尖不斷在鋼架和井壁上借力,下降速度極快,越往下溫度越高,空氣中那股靈氣波動也越清晰,到了三百八十米附近,他已經能夠確定,北辰資源這些年一直當成異常礦層的東西,根本不是普通礦脈。
火靈氣。
而且不是幾塊散落的火屬性靈石。
下面有一條很小的火靈脈。
橫向巷道已經塌了大半,六個礦工被堵在裡面,其中一個人小腿壓在落石下面,另外幾人正拿著撬棍拼命抬石頭,看到林玄一個人從外面走進來,全都愣住了。
林玄沒時間跟他們解釋。
他彎腰抓住那塊足有上千斤的岩石,只是一提,岩石已經離開地面,旁邊幾個礦工連忙把傷員拖出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林玄已經把岩石推到一邊,指了指來路。
「出去。」
語言不通,手勢卻都看得懂。
六個人開始往上撤,其中一個老礦工走了幾步又回頭,急著比劃下面,嘴裡不斷重複兩個名字。
林玄明白他的意思。
還有兩個。
「你們先走。」
他轉身繼續往下。
四百米以後,巷道變得更加狹窄,一根斷裂鑽杆斜插在岩層里,後方都是碎石,隱約能聽見敲擊金屬的聲音,林玄一掌拍出去,堵在前面的碎石和鋼架整個往後翻開,兩名技術員終於露了出來。
其中一個已經昏迷,另一個滿頭是血,卻顧不得自己,只是不停指向身後的岩壁。
那裡裂開了一條半尺寬的縫。
暗紅色晶體沿著岩層一直向深處延伸,最裡面已經近乎赤金,濃鬱火靈氣正從裂縫中不斷外泄,而在晶層中央,還斜插著一根漆黑的金屬長物,表面布滿鏽跡,只有小半截露在外面。
林玄走近兩步。
火靈脈他不意外。
真正讓他多看一眼的是那根黑色長物。
那不是鑽杆。
表面有人工留下的紋路,而且年代很久,至少不是北辰這幾十年的採礦設備。
上方又傳來碎裂聲。
林玄沒有繼續研究,一手夾起昏迷的人,另一隻手扶住受傷技術員,帶著兩人往外走。
礦在這裡跑不了。
先把人弄出去。
二十多分鐘後,井口忽然傳來動靜,等候在外面的救援人員剛衝過去,就看到林玄先把一名傷員托上地面,隨後自己帶著另一人從井裡躍了出來。
八個人。
一個沒少。
松田愣了幾秒,突然摘下安全帽,對著林玄深深鞠了一躬,附近那些礦工反應過來之後,也有人跟著低頭。
北辰修一躺在擔架上,臉色反而更加難看。
昨晚他的人剛在江州對韓寧動手,今天林玄到了日本,廢了他雙手雙腿,現在又從北辰自己的礦井裡救出了八個人。
這筆帳越算,北辰越站不住理。
林玄根本沒看他,走到旁邊接過藤原理惠遞來的水,剛喝了一口,礦區外面便亮起一排車燈。
車不多。
只有三輛。
第一輛停下以後,北辰雄介先走出來,臉色比平時難看得多,他顯然已經從東京趕了一路,甚至沒有先去看自己弟弟,而是直接問松田人員傷亡。
聽到八個人全救出來後,他才鬆了口氣。
第二輛車門隨即打開。
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提著一柄用黑布包住的長刀下車,身材並不高大,頭髮已經灰白,走路時甚至看不出多少武者氣息。
宮本隆一卻立刻站直。
山崎以及周圍幾名神鶴武者,也同時低下頭。
「館主。」
佐藤宗一。
神鶴一刀流現任館主。
十二年前便踏入化勁的日本劍道宗師。
北辰雄介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佐藤沒有馬上回應,只先看了一眼宮本受傷的右手,又問了一句。
宮本如實回答。
「我先拔刀。」
佐藤點了點頭。
「那就養傷。」
只這一句,藤田的死、宮本的傷,他便沒有再問。
隨後。
他抬頭看向林玄。
兩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一起。
礦區四周明明還有不少人在走動,可宮本幾個人卻同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
佐藤走到林玄面前。
「神鶴一刀流,佐藤宗一。」
林玄放下水瓶。
「林玄。」
佐藤看了一眼四號井。
「北辰請神鶴守這座礦。」
「我知道。」
「你還要下去?」
「要。」
佐藤握住刀。
「那先過我這一刀。」
黑布落地。
長刀出鞘。
礦區里驟然響起一聲清亮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