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張著大嘴,怔怔的看著他。
千年樹妖、六祖慧能、歷代守樹人,這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把我前十三年建立起來的全部世界觀轟得稀碎。
我坐在石頭上,腦子裡像被人掀了桌,什麼東西都亂了套。十三年,我在武校練了七年拳,以為拳頭硬就是硬道理。
結果這和尚告訴我,這世上有妖怪,而我差點成了它的養料。
我愣了好半天,才從震驚中找回自己的聲音。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急忙問道:「那胖子現在怎麼樣了?他沒事吧?」
和尚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你的朋友昨夜被百年樹種附身,煞氣入體,已經浸得很深了。我也只是暫時壓制住了,並沒有徹底化解。日後,恐怕他要留在此地修煉,達到一定境界之後,方能徹底根除這股煞氣。」
留在這裡?胖子留在這裡?回不了家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腦子才從嗡嗡作響中緩過來。等等,留在這裡?憑什麼?這和尚跟胖子非親非故,憑什麼說要留他下來?還說什麼煞氣入體,什麼修煉化解,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我眯起眼睛看著他,語氣變得不善起來:「不是,哥們,你怎麼證明這一切是真的呢?你該不會是什麼變態戀童癖吧,找個藉口把我朋友扣在這兒」
和尚聽完,二話不說,右手閃電般伸出,在我腦門上結結實實地彈了一個腦瓜崩。
「鐺」的一聲脆響。我眼前一黑,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不是疼哭的,是本能反應,真不怪我。
「不是,你力氣有多大你自己心裡沒數啊!」我捂著腦袋怒吼道,一邊揉一邊倒吸涼氣。
他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平靜地說:「我是第十五代守樹人。」
「當年六祖慧能禪師鎮壓妖樹之後,留下了一套鎮守妖樹的咒語和修煉法門,並指定一人專門負責鎮守。從那以後,一代傳一代,傳到我這裡,已經是第十五代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我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之前的十四代守樹人,全部戰死了,沒有人後退過一步。因為修煉此術的法門,對體質要求極其特殊,所以很少有人能符合修煉條件,也很少有人願意擔任守樹人。」
「成為守樹人之後,能獲得十倍的修煉速度和無窮無盡的法力神通,但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生命本源會被不斷消耗,身體在三十五歲之後會迅速衰老。如果沒有大機緣續命,沒有一個人活得過三十五歲。」
「而每三年,妖樹就會暴動一次,嘗試衝破封印。所以三十五歲,不是壽終正寢的年紀,是戰死的年紀。實際上,沒有一個守樹人活到過三十五歲。」
我沒有說話。山風從耳邊吹過去,樹葉沙沙地響。
十五代人。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活過三十五歲。
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安靜了下來。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那你今年……」
「我今年二十七歲。也快了。越接近三十五歲,法力和神通就下降得越快。三年後的那次暴動,恐怕我也鎮壓不住了。」
我頓時感到一陣悲傷,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世上真的有人在默默守護著我們,像邊防軍人一樣,像那些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住的人一樣。
他們就藏在這座山上,藏在無窮無盡的邊境線上,一代接一代,前赴後繼,無一個人後退。
「不過,」他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變得意味深長,「昨夜你朋友被百年樹種附身,整整幾個小時,他竟然完全沒有受傷,也沒有被吸走任何精氣。雖然我後來出手鎮壓了,但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你朋友的體質,非常符合擔任下一任守樹人。」
「少來!」我像被燙了一樣猛地跳起來,沖他連連擺手,「別忽悠我!就能活到三十五歲,什麼好吃的好喝的都享受不了,什么女生都泡不到了,就算有一身神通又有什麼用!而且胖子也不一定願意呢,哼!」
我氣鼓鼓地扭過頭去,不看他。
他也不惱,只是笑了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等你朋友醒了,你可以問問他的想法。」
我不再說話,沉默著,抬頭向遠方望去。我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胖子大我兩歲,也才十五歲。
我們現在就坐在半山腰的一塊大石頭上,山風從耳邊一陣一陣地吹過去,帶著樹葉和泥土的氣味。從這裡眺望遠處,能看見那座繁華的城市——高樓聳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沒有人知道這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有時候我會討厭自己,討厭這所謂的悟性和慧根。它讓我過早地明白了一些道理,卻沒有給我足夠的經歷去支撐那些道理,空乏其身,徒增煩惱。
沉默了半晌,想打破這壓抑的氛圍,我扭過頭,開口打破了這片安靜:「那你是不是很厲害?神通廣大,法力無邊?」
和尚沖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帶著點少年人的得意,和剛才講生死時判若兩人:「怎麼,不信?」
「當然不信,除非你證明一下!」我嬉笑著說。
他突然抬起右手,隨意地朝旁邊一揮。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他指尖飛出,像一道閃電劈了出去,直奔七八米外一棵鬱鬱蔥蔥、近十米高的古樹。
那棵樹被金光攔腰斬過,粗壯的樹幹像豆腐一樣被齊齊切斷。整棵樹發出一聲巨響,轟隆隆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濺起漫天的塵土和碎葉,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被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瞪著眼睛,張著大嘴,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腦子裡一片空白。那棵樹還在地上冒著熱氣,斷口光滑得像是被什麼神兵利器一刀切斷,而那個始作俑者正坐在我旁邊,面不改色,好像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過了好半天,我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喃喃道:「其實你要不干守樹人,去當伐木工也不錯。」
光頭強要有你這兩下子,也不至於拍了這麼多集。
當然,這只是我現在心裡的想法。當時不僅沒有光頭強,我也不敢說出口。
我甩了甩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清空,問道:「我的武校同學和教練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