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沒過腳踝,渾濁的水流帶著刺骨的寒意順著褲腿往上鑽。囚籠由嬰兒手臂粗的玄鐵鑄就,鏽跡爬滿每一寸欄杆,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遠處獄卒的燈籠光漸漸縮成一點橘色,最終徹底消失在彎道盡頭,死水牢里只剩下暗河流動的嘩嘩聲,以及石壁滲水的滴答聲響。
林塵靠在冰冷的鐵欄上,脊背挺得筆直,絲毫沒有階下囚的狼狽。封靈鎖穿過琵琶骨,陰寒的陣紋順著皮膚往經脈里鑽,試圖封禁丹田內的靈氣。這等困靈陣對付普通練氣七層修士都綽綽有餘,可遇上混沌靈氣,卻如同冰雪遇驕陽。
灰濛濛的靈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圈,順著鎖身蔓延的陣紋便悄無聲息地消融殆盡。林塵活動了一下手腕,鐵鏈發出嘩啦一聲輕響,看似沉重的封靈鎖,此刻與普通鐵環沒什麼區別。
他沒有立刻掙斷鎖鏈逃出去。
王坤費盡心機把他打入死水牢,必然在外面布好了眼線。若是現在強行破牢而出,正好落人口實,坐實「魔修拒捕」的罪名。趙青山又恰好外出巡視分舵,不在宗門內,此時硬碰硬,並非明智之舉。
「正好,看看這死水牢底,藏了什麼東西。」
林塵低聲自語,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敲了一下。
從踏入死水牢的那一刻起,他胸口貼身收藏的無名殘卷就微微發燙,一股極其古老蒼茫的氣息,從水牢最深處緩緩瀰漫上來,與殘卷上的三人秘紋隱隱共鳴。那氣息極淡,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再加上殘卷牽引,根本察覺不到。
他彎下腰,指尖撥開渾濁的河水。冰冷的水流里夾雜著細碎的泥沙與腐葉,神識順著水流向下蔓延,穿過丈許深的淤泥,一點點探向牢獄最深處的河床。
越往下,那股古老的氣息就越清晰。
河床中央,竟有一方平整的石台。石台通體由黑石砌成,刻著早已模糊的陣紋,歷經百年水流沖刷,依舊能看出昔日的精巧。石台上盤坐著一具枯骨,身著殘破的青色道袍,雖被河水浸泡百年,衣料卻未曾徹底朽壞,顯然不是凡品。
枯骨周身縈繞著一層極薄的靈氣護罩,正是這層護罩,擋住了百年水流的侵蝕,也讓那股古老氣息不曾徹底散去。
林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監視,指尖輕輕一用力,封靈鎖便應聲而斷。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氣,縱身潛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渾濁的水流遮擋了視線,耳邊只有水流沉悶的嗡嗡聲。林塵運轉混沌靈氣,在周身撐起一層淡淡的氣罩隔絕河水與寒氣,身形如同游魚般向下潛去。丈許深的淤泥下暗流涌動,時不時有陰寒的煞氣撲面而來,都是常年累月積聚在水牢底的屍氣與陰煞。
往下潛了約莫三丈,腳下終於觸到了堅硬的石面。
林塵落定身形,抬頭望去。
黑石石台約莫半丈高,上面盤坐的枯骨身形挺拔,即便只剩骨架,也透著一股難言的方正之氣。枯骨頭戴玉冠,身著殘破的古老道袍,腰間懸著一枚血色令牌,雙手結印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周身縈繞著極其微弱的靈氣,歷經百年而不散。顯然是坐化於此,而非被人斬殺拋屍。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枯骨腰間的令牌上。
令牌通體由血色玉石雕琢而成,約莫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柄古樸長劍,劍下是「青木門」三個篆字,背面則刻著繁複的雲紋,紋路與無名殘卷上的三人秘紋隱隱有幾分相似。血玉令牌被河水浸泡百年,依舊溫潤瑩亮,絲絲縷縷的靈氣從令牌中散發出來,維持著枯骨周身的護罩。
「初代門主?」
他想起了藏經閣值守長老說的話,初代門主驚才絕艷,卻在百年前突然失蹤,下落不明。
藏經閣的值守長老說過,青木門初代門主驚才絕艷,百年前突然失蹤,下落不明。宗門內傳言他閉關衝擊金丹失敗屍骨無存,可誰也沒想到,這位開創了青木門的初代門主,竟然坐化在了宗門最深處的死水牢底。
原來不是失蹤,是死在了這死水牢底。
堂堂宗門開創者,為何會死在不見天日的水牢里?
林塵眉頭微皺,伸手輕輕取下那枚血玉令牌。指尖剛一接觸,溫潤的觸感便順著指尖傳來,血玉令牌彷佛遇到了主人一般微微發燙,一股溫和的力量順著指尖湧入經脈,竟與他體內的混沌靈氣隱隱相融。
他翻轉令牌,指尖拂過背面的雲紋。混沌靈氣緩緩注入,令牌上的紋路便一點點亮了起來,三道極淡的光影在令牌表面一閃而逝——清、黑、灰三色交織,與殘卷上的三人秘紋,一模一樣。
「果然和混沌訣有關。」
林塵握緊令牌,心中的猜測又篤定了幾分。初代門主必然也接觸過混沌訣,甚至知道仙魔同體與三人秘紋的秘密。他之所以死在這裡,恐怕也和這個秘密脫不了干係。
他低頭看向石台表面,只見枯骨正前方的石面上,刻著兩行字跡。字跡入石三分,筆鋒凌厲,帶著一股不甘與憤懣,顯然是臨終前用盡最後力氣刻下的。只是被水流沖刷了百年,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八個字。
「祭壇……噬魂……天道……不仁……」
「祭壇噬魂,天道不仁。」
這八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林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塵指尖拂過刻痕,眉頭皺得更緊。
祭壇噬魂?
他想起了王坤與血煞門勾結的事,想起了張虎服用的血煞丹。難道青木門後山,真的有一座血煞祭壇?王坤之所以費盡心機把持宗門,就是為了這座祭壇?
那天道不仁又是什麼意思?
是初代門主臨終的憤慨,還是他發現了什麼關於天道的秘密?
林塵指尖在虛空中一下一下地敲著,腦海中閃過諸多線索。藏經閣的無名殘卷,死水牢底的初代門主枯骨,血煞門的噬魂祭壇,還有那句「天道不仁」……
這些線索支離破碎,卻隱隱指向一個極其龐大的秘密。這個秘密,不僅關係到青木門的過往,甚至關係到整個末法時代的根源。
「嘩啦——」
水流忽然一陣異動。
幾道黑影從淤泥深處竄了出來,帶著腥臭的風,直撲林塵面門。那是幾條通體漆黑的水蛇,頭生獨角,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陰煞之氣,竟是吸收了水牢屍氣修成的陰煞蛇,每條都有練氣四層左右的修為。
這種陰煞蛇最喜啃食修士丹田,死水牢里死了那麼多重犯,倒是養肥了這些東西。
「來得正好。」
林塵眼神一凝,不閃不避,右手成爪,灰濛濛的靈氣在指尖縈繞。他探手一抓,精準扣住最前面那條陰煞蛇的七寸。混沌靈氣順著指尖湧入蛇身,陰煞蛇劇烈掙扎了幾下,體內的陰煞氣便被混沌靈氣盡數吞噬,化作了最精純的能量,融入了林塵的丹田之中。
剩下幾條陰煞蛇見勢不妙,轉身就想逃。林塵指尖輕彈,幾道靈氣勁氣破空而出,精準地釘在蛇頭上。幾條陰煞蛇身體一僵,緩緩沉入了淤泥之中,體內的陰煞氣同樣被無形的力量抽離,匯入林塵體內。
吞噬了這幾縷陰煞氣,丹田內的混沌氣旋又壯大了一絲,距離練氣五層後期,又近了一步。
「小事情小事情。」
林塵拍了拍手,隨口說了一句。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血玉令牌,剛才吞噬陰煞氣的時候,令牌也微微震動,似乎吸收了一絲煞氣,表面的紋路又清晰了幾分。
他試著將更多的混沌靈氣注入令牌,血玉令牌瞬間亮起柔和的紅光。一道微弱的空間之力從令牌中散發出來,林塵腦海中忽然多出了一段資訊——這枚令牌不僅是初代門主的身份象徵,更是開啟青木門後山禁地的鑰匙。
禁地之中,藏著初代門主的全部傳承,也藏著他當年發現的所有秘密。
「後山禁地……」
林塵眼中閃過了一絲精光。
難怪王坤這些年一直暗中把持後山防務,時不時派人進去探查,原來後山真的有禁地。恐怕他找了這麼多年,也沒找到禁地入口,更不知道開啟禁地的鑰匙,就藏在死水牢底的初代門主身上。
倒是便宜了自己。
林塵將血玉令牌貼身收好,又對著枯骨躬身行了一禮。不管怎麼說,初代門主也算留下了傳承機緣,這一禮,他受得起。
行禮過後,他沒有多做停留,腳尖一點石台,身形向上竄去,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他翻回囚籠之中,撿起斷開的封靈鎖重新搭在肩膀上,裝作依舊被封禁的樣子。剛收拾妥當,水牢入口處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獄卒諂媚的說話聲。
「王長老,您怎麼親自來了?那小子就在最裡面的囚籠,封靈鎖鎖著,絕對跑不了。」
「嗯。」
陰冷的聲音傳來,正是王坤。
林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靠在鐵欄上緩緩閉上了眼睛。送上門的好戲,不看白不看。他倒要看看,這位二長老深夜造訪死水牢,是想偷偷滅口,還是想再栽贓點什麼罪名。
水流嘩嘩作響,腳步聲越來越近。昏暗的廊道里,一盞燈籠由遠及近,王坤身著深色長袍,面色陰鷙,在兩名心腹的簇擁下,緩緩走到了囚籠之外。
他隔著鐵欄,看著裡面垂首閉目、彷佛奄奄一息的少年,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意。
「林塵啊林塵,你說你好好認個錯,乖乖滾出青木門多好。偏偏要跟我作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怪得了誰?」
王坤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他伸手敲了敲鐵欄,繼續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快的。噬魂釘的效果再過兩天就會發作,到時候你魔氣攻心神智失常,我就可以當著全宗門的面,大義滅親除掉你這個魔修禍患。」
「哦,對了,還有你那個叫石頭的小跟班。等你死了,我也會好好『關照』他的。敢跟我王坤作對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林塵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看著囚籠外得意洋洋的王坤,聲音平淡地開口:
「是麼?」
王坤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死到臨頭還嘴硬。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等你魔氣反噬跪地求饒的時候,可別哭得太難看。」
說罷,他又陰惻惻地笑了幾聲,似乎已經預見了林塵悽慘的下場。他沒再多留,對著獄卒吩咐了幾句「嚴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視」,便帶著心腹,轉身離開了水牢。
腳步聲漸漸遠去,死水牢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塵坐在囚籠的石板上,指尖摩挲著胸口的血玉令牌,眼神深邃。
王坤想等他魔氣反噬,怕是要失望了。噬魂釘的那點魔氣,還不夠混沌靈氣塞牙縫的。
不過既然王坤這麼想玩,那他不介意陪對方玩到底。
明天,就是該清算的時候了。不僅要清算栽贓陷害的帳,還要問問他,關於血色祭壇,關於初代門主的死,他到底知道多少。
林塵抬起頭,望向水牢上方的黑暗,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敲了三下。
後山禁地,初代門主的秘密,血色祭壇的真相……
一樁樁,一件件,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他閉上眼睛,運轉混沌訣,開始吸收水牢中瀰漫的陰煞氣。既然暫時不出去,不如趁機修煉,爭取早日突破練氣五層後期。
暗河的水流依舊嘩嘩作響,沖刷著百年的秘密與恩怨。
少年坐在囚籠之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灰色光暈,平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而這場由栽贓陷害掀起的風波,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