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聚殿議事，崑崙急報
大戰過後的第三天。
青木門的大殿裡，煙氣繚繞。
那煙氣，不是香。是藥堂里熬藥的藥氣，混著大殿外，還沒散盡的、那股子淡淡的血腥氣，一股腦兒鑽進了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三天了。
該哭的，哭過了。該埋的，還沒埋完。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到今天，才像是終於敢相信——自己真的活下來了。
林塵坐在大殿上首那把掌門的位子上。
位子很空。
往日裡，這大殿兩廂，坐滿了人。青木門的弟子，各峰的首座，濟濟一堂。可今日，這兩廂里，稀稀拉拉坐著的還不到一百人。
這一百人里，十個有八個身上纏著繃帶。
剩下沒纏繃帶的，也是面色慘白，眼窩深陷，一副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樣子。
大殿的橫樑上，還留著混戰時被掌風掃中的裂痕。地上的血跡，雖被匆匆擦洗過，可那股子滲進石縫裡的腥氣，卻怎麼也散不乾淨。有幾個地方，地磚整個塌了下去，露出底下焦黑的土。
能站著的就這些了。
林塵的目光，緩緩地從這一百來個殘兵敗將的臉上，一一掃過。他自己也不比這些人好多少。他那一身道袍換了件乾淨的，可臉色依舊白得像紙。他丹田內的靈力，還虛著，這幾天，他連打坐運功的力氣都沒有。
可他不能倒。
他若此刻再露出半分疲態，這剛剛才算守住的山門，怕就要散了。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他甚至，沒有站起身。
他知道，此刻這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漂亮話。他們想聽的是往後該怎麼辦。
他就那麼坐在那把空蕩蕩的椅子上開口，聲音很平。
——
\"這一戰，我們守住了青木門。\"
他只說了這一句。
殿裡，沒有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守住\"兩個字，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林塵頓了頓，接著道：\"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楚玄風，沒死。\"
殿裡，那本就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又沉了一分。
\"他這次退走，不是怕了我們。\"林塵的目光很沉，\"是他急著，趕回崑崙，去借一樣東西。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他就不再是今天的金丹中期了。\"
\"下一次，他會更強。\"
強到今日這滿城的人死戰，都未必能再擋得住他一次。
這一層意思，林塵沒有說出口。可殿裡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有幾個年輕弟子，聽到這話，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他們這四個月，已經把這輩子能打的仗都打完了。現在，聽到\"下一次\"三個字，本能地從骨子裡泛上一陣寒意。
可林塵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根定海針，把那陣寒意又壓了下去。
\"所以，我們不能松。\"他說，\"今日我們多修一寸牆，多囤一袋糧，多治好一個傷兵，下一次，我們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錢。\"
守住，從來不是結束。
只是下一場，更大的風暴來臨之前，那短暫得可憐的一口喘息。
——
就在這時，殿外一陣輕微的騷動。
兩個弟子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副擔架走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東老。
不過三日不見，老人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他原本還不算枯槁的臉上，此刻皮包著骨，一層青灰色的死氣隱隱地罩在他眉宇之間。那口壓了他一千年的魔氣，此刻正在他體內，一寸一寸地啃噬著他那本就油盡燈枯的靈海。
他被抬到大殿中央。
林塵猛地起身，下了台階，快步走過去。
\"東老——\"
東老卻只是，緩緩地，擺了擺手。
他那隻枯瘦的手，在空中虛虛地壓了壓，示意林塵，不要扶他。他張了張嘴，喉間發出幾聲嗬嗬的漏氣聲，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手札……都給你了。\"
那本《青玄手札》，早在城破前夜，老人就塞到了他手裡。此刻，東老再提不過是要告訴他——我能教你的、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往後的路，再沒有老夫能替你遮風擋雨了。
\"往後……別為老夫分神。\"
他說這話時，氣息微弱，眼神卻依舊清明。他看著林塵，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對死亡的畏懼，只有一種把身後事，都一一託付乾淨後，那種了無牽掛的坦然。
林塵蹲下身，握著他那隻冰涼的手，重重點了點頭。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東老，您等著。我一定把那老魔頭連根拔了。\"
東老極輕地，笑了一下，沒接話。
東老這才，像是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又緩緩地閉上了眼。
兩個弟子，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抬了下去抬回藥堂。
林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副擔架被抬出大殿的門。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剛上青木門時，那個總是在角落裡掃地、不聲不響的老頭。那時候，他只當這是個普通的雜役。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掃地的老頭，會在山門將傾的那一刻，提起那柄積了灰的鐵劍，替他擋下那本該要他命的一掌。
這一擋，把老頭自己擋進了鬼門關。
林塵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
大殿裡，靜了很久。
林塵重新走回上首。
他不再說話，只是開始，一件一件地，安排戰後的事。這些事瑣碎，麻煩，一樁接著一樁，沒有一件是光鮮的。
\"第一件，埋人。\"
\"戰死的弟子、盟友、村民，一個都不能暴屍在外。挑個向陽的地方，好好安葬。\"
\"第二件，安置傷員。藥堂騰出來，重傷的優先。糧食和藥材，從今日起，按人頭重新算。\"
\"第三件，修城牆。護山大陣碎了，城牆也塌了大半。把還能走動的，都組織起來，先把缺口堵上。\"
\"第四件，清點。糧還有多少，藥還有多少，靈田毀了多少，帳上還剩多少靈石。一筆一筆都給我報上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戰死者家裡，有老有小的，造個冊。日後青木門在一天，就養他們一天。\"
這話一出，殿裡，幾個從屍堆里爬出來的老人，眼眶倏地就紅了。
他一條一條地說，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沒有半分慌亂。
底下，那一百來個纏著繃帶的弟子，一開始還有些茫然。可聽著聽著，他們那本已被這一場血戰打散了的神，竟一點一點被這個年輕人重新聚攏了起來。
有人開始低頭，在自己那塊已經磨得發亮的木牌。有人抬起頭，眼裡那股渙散的光重新聚了起來。
天塌下來，總得有人先站出來，把這一地的碎瓦撿起來。
林塵就是那個人。
——
安排完這些，林塵一個人，去了後山。
後山上，新立了一塊，還帶著石頭茬子的，巨大的青石碑。
石碑立在那片，能俯瞰整座青木門的山坡上。從這裡望下去，能看見那座剛剛被血洗過的山門，能看見那塌了大半的城牆，也能看見山腳下那一片還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暗紅色的血跡。
碑身，還沒有刻字。
林塵手裡，捧著那本，陳默熬夜把所有戰死之人的名字，一筆一筆記下來的名冊。那本冊子，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他要親自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刻上去。
他握著鑿子，從第一行刻起。
這裡面，有天劍門，那一百五十個，再也回不去的名字。
有陰月教，那八十個連屍首都沒能找全的姑娘的名字。
有凡骨堂，那些還沒長大就永遠停在了這一年的孩子的名字。
還有山下，那些連夜扛著鋤頭扁擔上山、卻再也沒能回家的村民的名字。
一個，都不能少。
他刻得很慢。
每刻一個名字，他就想起，那個名字背後曾經是怎樣一張活生生的臉。
刻到一個天劍門弟子的名字時，他想起劍痴說過，這人是他最小的師弟，出門前還纏著他要一塊御劍的符。刻到一個陰月教姑娘的名字時，他想起夜媚兒紅著眼說，這姑娘才十七，下山時還扎著兩個羊角辮。刻到一個凡骨堂孩子的名字時，他的手頓了很久——那孩子，前幾日還捧著半塊乾糧，怯生生地喊他掌門。
日頭，一點一點偏西了。
他就那麼，一個人在那面青石碑前刻了整整一下午。
鑿子，一下一下敲在石頭上。那聲音，在空寂的後山上傳得很遠。
每敲一下，就像在替那些沒能回家的人，在這世上留下一個來過的印記。
林塵知道，人是活不過來了。
他能做的，就是讓這些名字別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這場大火一把燒個乾淨。
這，是他這個當掌門的能給這些死去的人，最後一點，也是唯一的一點交代了。
——
刻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山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
\"當——當——當——\"
那是最高等級的警訊鍾。
這鐘聲上一次響起就是楚玄風擂鼓總攻的那一夜。青木門立派三百年，這口鐘一共沒響過幾回。
林塵猛地直起身。
只見一騎，從山下官道上，拼命地往山上趕。馬上那傳訊弟子，一身是灰，到了山門前，連滾帶爬地下來，撲到林塵面前，雙手高高舉起一封，封皮上印著崑崙派火漆的急報。
\"掌門！崑崙急報——！\"
林塵接過那封火漆急報，一把扯開。
他只看了幾行，那握著信紙的手，便緩緩地收緊了。
信上寫得明白。
崑崙山脈深處，近月來，突然湧出大量魔修。那些魔修如同從地底冒出來的一般，源源不斷，見人就殺。崑崙派外門的幾座山峰，已經接連失守。更駭人的是——血煞老祖的那道封印，正在以一種誰也攔不住的速度鬆動、開裂。
據崑崙派坐鎮封印的長老以神識探知，封印之下已傳來上古魔頭沉沉的心跳聲。
崑崙派已經接連發了三道求救信。
三州，危急。
林塵捏著那張信紙，站在後山的風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三日前楚玄風臨走時，天邊那股翻湧的、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他想起，東老病榻上那一句\"封印撐不了幾年\"。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楚玄風為什麼退得那麼乾脆。他不是怕了。他是去趕那趟血煞老祖破封的\"車\"。他要趁著老祖脫困、魔氣最盛的那一刻，一舉踏入那他夢寐以求的元嬰。
而血煞老祖一旦真的破封，第一個遭殃的就是這三州的萬里生靈。
青門血戰，這死了五百多人的一場大戰。
說到底，不過是那場正在崑崙地底下醞釀的、真正的大劫，濺出來的第一滴血。
他守了這麼久的這座山門，他拼了命護住的這幾百條人命——在那尊即將脫困的上古魔頭面前，渺小得像狂風裡的一豆燈火。
——
林塵把那封急報，仔仔細細地，折好，收進懷裡最貼胸的地方。
他走下後山，穿過那滿地的狼藉，一路走回大殿。
大殿裡，那一百來個弟子還沒有散。他們看見掌門回來，都抬起頭看著他。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到殿角，取下那柄靠在牆上、卷了刃的誅魔劍，抬手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殿內。
他想起藥堂門口，擔架上，還昏迷著的石頭。那憨小子，到現在，都還沒醒。
他想起，裡間那扇緊閉的門後，躺著的病中的東老。他這次去崑崙，不知道東老還能不能等到他從崑崙回來，林塵心裡沒底。
他想起，偏殿裡那兩個渾身纏滿繃帶、一個靈海碎裂吊著一口氣、一個斷了一臂的張劉二長老。張長老那口吊著的命，全靠一口藥一口藥地硬吊。
他把這些，一個，一個都記在了眼裡。
這些都是他要守的人。
可現在，他不得不暫時放下他們，先去守更大的那一片天。
他轉過身，朝著殿外那片剛被戰火燒過的，刺眼的天邁出了步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殿裡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殿裡，一片沉默。
那些還能坐著的弟子，看著那個背劍的背影，誰也沒有說話。可他們那一雙雙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睛裡，那股子被血戰打散了的氣，此刻，又一點一點重新聚了起來。
沒有人問，為什麼是我們。
也沒有人問，打得過，還是打不過。
\"準備一下。\"
\"——上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