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村民發狂,黑霧西來
\"村子裡出事了?\"
林塵扶起王老伯,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什麼事?\"
王老伯喘了半天,才把話說囫圇。
原來,是村東頭那個叫張二牛的後生。昨日一早,他像往常一樣,扛著柴刀上山砍柴。可傍晚下山回來,人就不對了。
村里人起先還當他是中了邪,或是染了什麼急病。可誰也沒料到,接下來這一夜,鬧得整個村子,雞犬不寧。
\"一進村門,見人就撲。\"王老伯聲音發顫,\"他隔壁的王木匠,就問了他一句'二牛你咋才回',他嗷地一聲,就撲上去,照著人家脖子,一口咬了下去。\"
林塵眉頭,猛地一皺。
\"那一口,差一點,就把王木匠的頸動脈,咬斷了。\"王老伯咽了口唾沫,\"幾個壯勞力上去拉他,他一個人,抵四五個。那力氣,大得不像個莊稼把式。好不容易才把他按住,捆了。\"
\"這一夜,他咬了三個。\"
\"最邪門的是……\"王老伯抬起頭,那雙老眼裡,全是驚恐,\"那三個被咬了的,後半夜,都開始發高燒,眼睛一點一點,紅了。\"
\"他娘的,那哪還像個人。\"旁邊一個村民,忍不住插嘴,聲音里還帶著後怕,\"二牛他媳婦,上去哭著喊他名字,他連自個媳婦,都不認了,張嘴就要咬。要不是幾個老爺們死死架著,連他媳婦都得傷著。\"
林塵的眉頭,越皺越緊。
見人就咬、力大無窮。被咬的人,接著發燒、眼紅。
這哪裡是,尋常的中了邪。
——
林塵二話沒說,轉身就去取誅魔劍。
\"大哥,等等我!\"
身後,一個還有些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石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床上撐了起來。他胸口還纏著繃帶,臉白得像紙,可那一雙眼睛,卻瞪得溜圓。他聽說山下出了事,那股子憨勁,又上來了。
\"你躺著。\"林塵頭也不回,\"你肋骨還沒長好。\"
\"我躺著更難受。\"石頭已經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大哥,我不打架,我就跟著,給你搭把手。你就讓我去吧,躺了這一個月,我骨頭都要鏽了。\"
林塵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憨小子臉白得像紙,扶著牆,隨時要栽倒的樣子。可那眼神,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林塵無奈,扶了他一把,從儲物袋裡,取出一粒溫養的丹藥,塞他嘴裡:\"吃了、跟緊。不許逞強。真撐不住了,就坐下歇著。\"
石頭嘿嘿一笑,把丹藥嚼了,趕緊跟上。
——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下了山。
王老伯在前頭帶路。這一路,老人把事情,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遍。
那張二牛,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勞力,老實本分,平日裡,連雞都不敢殺。昨日上山,也不知是撞見了什麼。
林塵一邊走,一邊聽,眉頭越皺越緊。
張二牛的症狀,他不陌生。
當年在秘境裡,那些被血煞魔氣侵了體的修士、甚至妖獸,發瘋、失智、嗜殺,就是這個樣子。只是那時候,魔氣是從血骨老人那等魔頭身上,有意放出來的。
而這一次呢——
他抬頭,望了一眼西邊。
西邊的天,不知何時,已經壓上來一層,悶悶的烏雲。
那雲,來得沒有道理。入秋以後,青木門這一帶,連日都是晴好。可這兩日,西半邊天,一天比一天暗。起初誰也沒當回事,只當是要下雨。可現在想來,那壓上來的,根本不是雨雲。
是氣。
是從極遠的崑崙方向,一點一點,漫過來的,魔氣。
石頭走在他身邊,捂著肋下,喘著粗氣,卻還強撐著。他不太懂什麼魔氣不魔氣的,只知道山下有人遭了難,大哥要去,他就得跟著。
——
到了村子。
往日裡,這個時辰,村里該是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可今日,村口冷冷清清,家家緊閉著門。偶爾有一兩張臉,從門縫裡,驚恐地往外張望,見是林塵來了,才敢把門,拉開一條縫。
村頭那棵老槐樹下,已經圍了一圈,手持鋤頭扁擔的村民。人人臉上,都是又怕又怒的神色。有幾個婦道,躲在男人身後,抹著眼淚。
槐樹的粗枝上,用手腕粗的麻繩,結結實實地,捆著一個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赤著上身,渾身被那麻繩勒得,勒出了一道道血痕。可他像是,半點也不覺得疼。他低著頭,身子一下一下地,掙扎,喉嚨里,發出一種,不像人的、低低的嘶吼。
他腳邊,那捆他的麻繩,已經斷了好幾股——那是被他硬生生,掙的。幾個村民,手裡攥著棍子,離他遠遠的,沒人敢真上前。
林塵走上前。
那壯漢,猛地抬起頭。
林塵,瞳孔一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眼白,整個地紅透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沒有半分人色,只剩下獸一樣的、狂暴的凶光。更駭人的是,他那赤裸的上身,皮膚底下,竟隱隱地,透出一層淡淡的、黑沉沉的霧氣。那黑氣,像有生命一樣,在他血管里緩緩地流。
\"果然是魔氣侵體。\"林塵心裡,一沉。
旁邊,王木匠脖子上,纏著厚厚的布條,那三個被咬傷的村民,此刻,就坐在不遠處。他們果然,都發著高燒,臉燒得通紅,那雙眼睛,也已經開始,一點一點,泛紅。
照這個勢頭下去,不出一夜,這三個人,也會變成第二個張二牛。
——
\"都退後。\"
林塵一步,踏上前去。
周圍的村民,慌忙往後退開。那被捆著的張二牛,似乎是察覺到了生人靠近,猛地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渾身的黑氣,驟然濃了幾分。那捆著他的手腕粗的麻繩,竟被他這一掙,繃得咯吱作響。
林塵沒有廢話。
他伸出兩指,點在張二牛後心上。
這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是他這一身金丹修為,盡數凝在那兩根指尖上。周圍村民只覺眼前這年輕仙長,衣帶無風自動,一股溫潤厚重的氣,從他指尖,緩緩流入那壯漢體內。
一縷,極細、極溫厚的混沌氣,順著他的指尖,緩緩地渡了進去。
這是他這些日子,才摸出來的門道。
他這混沌金丹,最是中正平和,不剛不烈。那陰毒暴戾的血煞魔氣,一碰到這股混沌氣,就像雪入沸水,被一點一點地化了開來。
當年他在秘境裡,見過不少被魔氣侵了體的人。那些魔道修士,除魔的法子是粗暴地,一掌把人連同魔氣,一起轟殺。可林塵這混沌氣不一樣,它不傷本主,只把那外來的陰邪,一點點剝離出來。
張二牛,渾身猛地一抖。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那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倒像是有什麼東西,附在他身上,正被人生生地,從他身子裡往外撕扯。
他開始瘋狂地掙扎。那兩根粗麻繩,被他掙得,幾乎要崩斷。林塵另一隻手,一掌按在他天靈蓋上,加大了輸出。
那黑氣,被逼著順著他的七竅,一點一點往外滲。
先是鼻孔。
再是眼角。
最後,是他那張不斷嘶吼的嘴。
一縷一縷,墨一樣濃的黑氣,從他周身被逼了出來,在半空中扭曲著,哀鳴著,被那混沌氣,一層層滌盪乾淨。
那黑氣,離了人的身子,便像是沒了根的野草,在半空里,掙扎扭動。林塵袖袍一卷,一股清風拂過,那黑氣便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散得乾乾淨淨。
周圍的村民,哪裡見過這等場面。一個個張大了嘴,連氣都不敢出。有那膽小的,已經跪了下去,對著林塵連連磕頭。
張二牛,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
終於,他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那捆著他的麻繩,一下子鬆了。
林塵收了手,額上已經見了汗。
他沒有立刻去看張二牛,而是快步走到那三個,被咬傷、正發著高燒的村民面前。
三人躺在門板上,滿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那眼白已經紅得嚇人。林塵伸手,搭了搭其中一人的脈。脈息很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已經順著傷口,往他們經脈里鑽。
還好,鑽得還不深。
他如法炮製,又是幾縷混沌氣,渡進三人體內。費了小半個時辰,才把那三人體內,剛冒頭的黑氣一一逼了出來。
三人的燒,一點一點退了。那通紅的眼睛,也慢慢恢復了人色。
王老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林塵直起身,他顫巍巍地,就要跪下去:\"仙長,您這是……活神仙啊。\"
林塵一把扶住他,沒有接那句恭維。
他心裡,一點也不輕鬆。
——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張二牛悠悠轉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一圈,圍著他、神色複雜的鄉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勒出的那一道道血痕,和那還沒散盡的、淡淡的黑氣。
他那張剛剛還有些猙獰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媳婦從人堆里撲出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又不敢上前,只隔著幾步遠,一個勁地喊他名字。
\"我……我這是……\"張二牛看著自己手腳上的傷,聲音發飄。
\"二牛,你昨日上山,撞見什麼了?\"王老伯在一旁,顫聲問。
張二牛,縮了縮脖子。
他像是,在努力回憶。好半天,他才聲音發飄地開口。
\"我……我就是像往常一樣,上山砍柴。\"
\"砍著砍著,就走到了,那片從來沒去過的深山裡。\"
\"那兒……那兒有個黑影子。\"
他說到這裡,渾身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那影子,也看不清臉,就那麼飄著。我剛想喊人,他就……他就過來,碰了我一下。\"
\"就一下。\"
\"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塵,那眼裡滿是餘悸。
\"仙長,我……我這是,中了什麼邪?\"
林塵蹲下身,看著他,緩緩問道:\"你說的那片深山,是往哪個方向?\"
張二牛抬手,顫顫地,指了一個方向。
那方向,正是西邊。
正是,崑崙的方向。
林塵的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
西邊的天上。
那一層原本只是悶悶的烏雲,此刻,已經黑得像潑上去的濃墨。
那雲,不是尋常的雨雲。
那雲的最深處,隱隱地透著一股,和張二牛身上一模一樣的黑氣。
而且,那黑氣還在一點一點,變濃,變厚。像是什麼無比巨大、無比邪惡的東西,正從那崑崙山脈的最深處,一縷一縷往外吐著它的鼻息。
風,從西邊吹了過來。
那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站在林塵身邊的石頭,也覺出了不對。他雖然不懂,卻本能地打了個寒噤。他撓了撓頭,嘟囔道:\"大哥,這天咋陰成這樣?不對勁啊。\"
林塵沒有立刻答他。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仰著頭一動不動。
那黑雲壓得很低。低得彷佛一伸手,就能撕下一塊來。雲的邊緣,被西天那將落未落的太陽,映出一層詭異的、污血般的暗紅。
他想起,東老在病榻上那句含混的囈語。
他想起,楚玄風撤退那天,天邊那股翻湧的黑霧。
他想起,崑崙那封,火漆急報上,那句——封印之下,已有上古魔頭沉沉的心跳。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那道壓了血煞老祖一千年的封印。
快要撐不住了。
這不是哪一個魔頭,偷偷溜下山來害人。
這是那尊被壓在地底千年的上古魔頭,正在甦醒。他每喘一口氣,就有一絲魔氣,順著封印的裂縫,泄出來。飄到哪裡,哪裡的人、哪裡的獸,就被侵了體,變成見人就咬的怪物。
而在山上,被黑影子碰了一下的張二牛就是一個證明——
不過是那尊即將脫困的上古魔頭,噴出來的第一口氣。
林塵緩緩,攥緊了拳。
他本來打算,再等半個月,山門徹底安妥了,就上崑崙。
現在看來,他,等不起了。
這股黑氣,不會等人。
它正在一點一點,漫過西邊的山,漫過這些安土重遷的村子,漫到他這座,剛剛才從廢墟里爬起來的山門腳下。
一場他從未見過的,滔天大劫,已經悄悄來到了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