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您怎麼來了？」陸還舟的髮小王大壯抱著一大摞宋裝，快步走到趙寶山面前，故意裝作滿臉驚訝地詢問。
他先前就已經發現了趙寶山，只是忙著幫陸還舟一道應付發脾氣的住客，顧不上過來戳破此人的骯髒心思而已。
此刻，危機解除，他怎麼可能放任趙寶山不聲不響地溜走？
「這不是聽酒店保安說，你們這邊可能要出亂子，趕緊過來照應一下嗎？」趙寶山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堅信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稍作遲疑，謊話就脫口而出。
「哎呀，那可真的得謝謝趙叔您了！我就知道，趙叔這麼大的輩分，肯定不會暗地裡捅六哥的刀子。但是，他們就不信！」王大壯眉頭一挑，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三度。
「胡說，肯定是胡說，我怎麼是那種人？」趙寶山麵皮發燙，趕緊將手裡的合同朝公文包里塞。
不小心卻動作太大，「嗤啦」一聲，將合同的封面扯成了兩截。
好巧一陣山風吹過，下半截封面飄飄蕩蕩，像羽毛般落向院子中央。
兩名剛剛換好了衣服的情侶住客被眼前飄來的紙張嚇了一跳，本能地低下頭去查看究竟。
趙寶山大急，立刻如同野狗一般追了過去，搶在住客們看清楚封面上的文字之前，將其從地上抄了起來，三下兩下，就揉成了一團。
兩名情侶愣了愣，詫異地皺起眉頭。這才發現，趙寶山西裝革履，與四周圍身穿宋裝的大伙兒，格格不入。
「抱歉，抱歉，一頁廢紙，怕弄髒了院子！」趙寶山也知道注意到自己的人越多，麻煩會越大，雙手合十，連聲向那一對兒情侶賠罪。
「沒關係，您老人家別閃了腰就好！」情侶中的男子對趙寶山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卻懶得多事兒，只管笑著擺手。
趙寶山如蒙大赦，轉身便走。
才邁出三兩步，王大壯卻已經從背後追了上來「趙叔，什麼東西啊？搞得神神秘秘的？怕給人看？」
「沒什麼，沒什麼？剛才來的匆忙，把辦公桌上文件順手給帶出來了！」趙寶山欲蓋彌彰，一邊解釋，一邊將紙團揣進了西裝褲兜兒。
「原來是這樣！」王大壯「恍然大悟」，笑著向他道歉，「我就知道，他們都誤會趙叔了。趁火打劫這種事情，您肯定不會幹？至於什麼壓價搶客源之類，更是空穴來風？」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的酒店，最近幾乎天天都是滿房！」趙寶山的臉頰抽搐，咬著牙關死撐。「即便降價，頂多也就拿出一兩套尾房來做噱頭……」
「我就知道是這樣！」王大壯打小嘴巴就利索，立刻笑著接住了趙寶山的話頭，「好在剛才沒有客人真的退了房去你那邊，否則，他肯定失望。」
那兩名正準備前去騎馬拍照的情侶，「剛好」聽到了王大壯的話，愣了愣，遲疑地上下打量趙寶山。
趙寶山頓時否認也不是，承認也不是，左右為難。
正搜腸刮肚尋找說辭圓謊之際，卻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趙叔叔，您啥時候來的？找我有事兒？」
卻是陸還舟剛剛將一名住客攙扶上了馬背，趁著對方忙著擺pose的機會，將韁繩交給江夢寧，大步走了過來。
「聽你們這邊動靜很大，過來看看！」趙寶山頓時把握住了機會，果斷忽略了王大壯的話，只管將面孔轉向陸還舟，笑著擺手，「看到你們都沒事兒，我就放心了！」
「既然來了，就換一身衣服，跟大夥一起玩一會唄？」陸還舟笑著打量了趙寶山兩眼，正式向對方發出「邀請」。
「不玩了，不玩了！酒店裡還有事情，我得趕緊回去處理。」每多在客棧停留一秒鐘，對趙寶山來說都是折磨，他乾笑著擺手。
「趙叔叔不愧是行業老長輩！」王大壯從背後跟了上來，高聲恭維，「一眼就看出了我們這邊成功的關鍵！」
「你們這些年輕人，頭腦活，做事也肯下功夫。」趙寶山恨不得轉過身去，跟王大壯拼命，卻強行裝出一副長輩的姿態，繼續笑著擺手，「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強。還舟，大壯，你們先忙。以後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儘管來找我。」
「那我可多謝了，趙叔慢走！」陸還舟不為已甚，笑著讓開了道路。
「趙叔忙完了過來玩啊，這幾天，我們觀瀾客棧，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動！」王大壯假裝邀請，趁機高聲打起了GG。
「來，一定來，一定來！」趙寶山打了趔趄，頭也不回，加速遠遁。
懷著滿肚子窩囊氣回到富貴酒店行政酒廊，趙寶山丟下公文包，脫掉西裝，從自動飲水機里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三口兩口就喝了一乾二淨。
寒氣沿著嗓子、食管，直奔下丹田而去，凍得他立刻激靈靈打了好幾個冷戰。
然而，肚子裡頭那股屈辱與忌妒交加的感覺，卻仍舊如同野火，越澆越旺。
「不識抬舉的傢伙！」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掏出手機，快速打開了抖音。
原本想刷幾個ai「裝修」過的美女，放鬆一下心情，卻不料，首先跳入他眼帘的，就是一襲白袍。
視頻中，江夢寧策馬衝進觀瀾客棧，身後的紅色披風迎風飛舞。
緊跟著，棗紅馬前蹄高揚，發出一連串驕傲的嘶鳴。
「常山江夢寧，特來與辛將軍一道殺賊！」青山，綠樹，紅馬，白衣，畫面伴著聲音定格，剎那變成了永恆。
視頻上方，迅速彈出大量的字幕：
常山真的藏不住了，這家客棧也太會玩了！
與辛將軍一道殺賊！我醉了，誰來扶我一下！
值了，這一趟，絕對沒白來！
本來真的有些失望，沒想到老闆憋了個大的。下一次再來，我一定提前練好騎馬！
感覺比宣傳片還好……
……
「譁眾取寵！」趙寶山咬牙切齒，用力將視頻划走。
然而，抖音推給他的下一條，仍舊是觀瀾客棧。
一名遊客從進入客棧開始拍攝，投壺、點茶、拓印、換裝，以及午飯時吃到的將軍魚和常山貢面，全都被剪進了視頻。
視頻最後，仍舊是江夢寧策馬而來。
趙寶山越看，胸口越堵。
手指不停地划動，然而，每翻出來的十條視頻之中，卻至少四條，是今天發生在觀瀾客棧的宋韻文化沉浸式體驗內容。
不是老天爺故意要折磨他，而是他最近在網際網路上，對觀瀾客棧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實在太多。
導致抖音根據大數據，「精準計算」出了他的偏好！
江夢寧騎馬！
陸還舟牽韁繩！
遊客換裝做角色扮演！
幾個大宋少年郎投壺!
幾個如花女眷，學著李清照的模樣，坐在石桌前嘻嘻哈哈地打馬！
……
趙寶山氣得心臟發抽，乾脆換了一部手機，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號，在江夢寧騎馬的視頻下面跟大多數人唱起了反調：
「不過是臨時找個女人騎馬擺拍，跟辛棄疾有什麼關係？——趙小黑」
評論剛剛發出不到一分鐘，他便得到了十幾個回覆：「怎麼沒關係？你沒聽見嗎，人家說要追隨辛棄疾一道去策馬殺賊！」
「人家從頭到尾都沒說自己是辛棄疾！」
「這才叫沉浸式體驗。古人已逝，我們見不到他們，卻能夠感受到他們當時的心情！」
「有韓世忠，就有梁紅玉。辛將軍那麼帥，又文武雙全，當時肯定有很多少女，爭相陪伴他左右！」
「趙小黑，真是人如其名！嘴巴黑，心腸也黑！」
「這位大叔，你的主頁里一共十幾條評論，全都在罵觀瀾客棧。該不會是競爭對手派來的吧？」
「我今天在現場看到一個大叔，穿的人模狗樣的，好像是來搗亂的。」
趙寶山嚇了一跳，趕緊刪掉了自己的評論，以免引火燒身。
隨即，他重新穿好西裝，大步走向了電梯。
觀瀾客棧把這波流量接住了，無論是網上抹黑，還是派遣「棋子」去內部搞事，都不會再起到任何作用。
但是，不急，作為老江湖，他還有的是手段。
看那姓陸的小子，能接得住幾招！
正準備立刻去拜會自己的幾「朋友」，將對付觀瀾客棧的手段逐一落實。
然而，他的手機卻又在口袋裡響了起來。
懷著滿肚子的不耐煩，趙寶山掏出手機接聽，話筒里，立刻響起了三名「暗子」之一的問候聲。
話，說得極為客氣，他們三個，今天已經盡力了。
奈何，客棧老闆娘這個變數，實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所以，任務失敗歸失敗，說好的報酬，他們三個卻不能不向趙寶山要。
不是我等沒努力，而是「敵人」太強大，並且，趙寶山提供的情報存在明顯的疏漏。
「給，給，媽的，老子比曹操還倒霉，遇到你們三個蔣干！」趙寶山在低聲罵了一句，咬牙切齒地轉帳。
這錢，沒法省。
他今天所採取的競爭手段，根本見不得光，
如果他敢賴帳，那三個「暗子」惱羞成怒，就敢將雙方之間的交易捅到網上。
屆時，他的損失，肯定超過給三人的佣金百倍！
氣哼哼地掛掉了手機，他下樓啟動了自己的愛車。待座駕出了地庫，卻又驚愕地發現，四周圍竟然白茫茫一片。
他先前刷抖音花費的時間太多了，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晚上！
常山的大霧，又不約而至。
而最近的大霧，也忒地頻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