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1章 回首東風淚滿衣(六)

第41章 回首東風淚滿衣(六)

2026-10-26 23:37:59 作者: 酒徒

  「趙總,你今天過分了!」韓建弘忍無可忍,拍案而起。

  趙寶山剛才自我介紹,說曾經向省博物館捐贈過兩枚宋代湖田窯影青小茶盞,他對此隱約還有些印象。

  那兩枚茶盞,經他親手鑑定之後,也的確是產自南宋時期的文物,具備一定的收藏價值。

  然而,曾經對博物館做過貢獻,卻不是趙寶山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胡鬧八方的理由!

  作為專家,他也不能容忍,趙寶山打著趙鼎嫡系子孫的名頭,在自己面前顛倒黑白。

  「趙先生,請你別干擾專家的工作!」四名助手立刻知道該怎麼做了,各自上前半步,將趙寶山夾在了中央。

  對方沒有做出太出格的舉動,他們不能強行驅逐對方。

  然而,如果趙寶山仍舊繼續大吵大鬧的話,他們也絕不會聽之任之。

  「韓老師,您別生氣。請看我手裡這份遺墨。」趙寶生卻不慌不忙,將腋下的短匣雙手捧過了頭頂。

  「這是我祖上得全居士的遺墨,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我從沒拿給外人看過。您對比一下這上面的字,和玉佩上的字,就知道差別有多大!」

  「啊……」周圍的嘈雜聲立刻停滯,所有遊客,眼睛都瞪得滾圓。

  先前他們雖然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卻十有七八,都認為趙寶山是故意前來搗亂的。

  而現在,趙寶山竟然拿出了趙鼎的遺墨,並且信誓旦旦地說,遺墨上的字跡,與玉佩上的刻字不一樣,他們就不敢再輕易預設立場了。

  「老韓,老韓,要不然,咱們就當場比對一下?反正設備都在。並且,據我所知,趙鼎的遺墨,全球都沒超過三件……」專家崔懷勝向來身段靈活,輕輕扯了一下韓建弘的衣袖,低聲商量。

  

  這年頭,最難應付的就是網絡輿論。

  很多人上網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尋找事實和真相,就是為了發泄取樂。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如果他們三個拒絕趙寶山的要求,堅持認定玉佩為趙鼎的舊物,哪怕在學術上無懈可擊,視頻傳播開之後,後果也很難預料。

  而如果他們順水推舟,將趙寶山拿來的「趙鼎遺墨」跟玉佩上的字跡做一個簡單比對,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能讓網上和線下的看客們心滿意足。

  「嗯,也罷,那咱們三個,就姑且一試。」韓建弘能做到博物館首席專家,自然也不是個性格死板的人,略加斟酌,就收起了怒火,笑著點頭。

  哪怕趙鼎的遺墨為真,也不意味著,玉佩就是假貨。

  而如果僥倖鑑定到了趙鼎的真跡,並且勸說趙寶山將其按照市場價格轉讓給省博物館。博物館多了一件鎮館之寶不說,專家組在文物鑑定史上,也能留下一段佳話。

  「趙先生,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如果同意的話,就請把你手中的墨寶,送到桌案上來。」崔懷勝又快速將目光轉向王軍,見後者也沒表示反對,便笑著對趙寶山發出了邀請。

  「好,那就有請三位專家掌眼!」趙寶山心裡已經樂開了花,向前擠了幾步,雙手將楠木匣子擺到了崔懷勝面前。

  錢多多見狀,則將手機舉得更高,力爭不錯過每一幕。

  玉佩和墨寶哪個為真,他根本不在乎。觀瀾客棧與富貴大酒店哪個先倒閉,也不關他的事情。

  這一刻,他只盼望著,能讓陸還舟顏面掃地,灰溜溜地離開家鄉!

  透過手機攝像頭和屏幕,他看到,三位專家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楠木匣子,從中取出了一幅捲軸,在鋪著紅絲絨的桌案上緩緩展平。

  因為年代久遠,捲軸的紙色已經泛黃,墨跡呈現青灰色,從頭到腳,充滿了歲月的滄桑。

  而在卷末,「得全居士」四個字,格外醒目。

  「這幅字,是我家長輩一代代守下來的。」趙寶山勝券在握,目光掃視全場,嘴裡發出趙忠祥式的解說聲。

  「家父在世時,每逢祭祖,都會取出來給後輩看。那時候就告訴我們,先祖位居宰輔,留下來的不只是功名,更是濃厚的家國情懷……」

  「咳咳!」首席專家韓建弘側過頭,低聲咳嗽,隨即,目光從正文移向紙邊,又認真地掃過外面的裱綾。

  趙寶山不悅地皺了下眉,聲音陡然轉高。

  「我們趙家後來雖然不都做官,但家學始終沒有斷。到我祖父那一輩,還……」


  沒等他將事先準備好的演講稿背到三分之一,專家韓建弘已經將目光從遺墨上挪開,沉聲打斷。

  「趙先生,非常抱歉,這幅不是趙鼎真跡,而是清代趙晟的臨本。」

  「什麼?」趙寶山怒目圓睜,斥責的話脫口而出,「你胡說!這可是祖上傳下來的!我們趙家,在當年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

  「清代也是祖上。」韓建弘笑了笑,如釋重負,「這張描金粉蠟箋,上面的雲龍紋樣,是典型清代中期的風格。字形在臨摹趙鼎,得了八分神似,但是,宋代人的,無論如何買不到清代的紙!」

  「那是重新裝裱過!」趙寶山急忙解釋,「傳了這麼多代,後人裱一下,很正常!」

  「外面的裝潢,確實可以重做。」崔懷勝看了一眼鏡頭,手指著捲軸上的文字,笑著幫腔,「但是,寫字的這張紙,不是裱邊。」

  「還有制墨工藝。」王軍將儀器屏幕轉向趙寶山,耐心地補充,「宋代用的是松煙墨,顆粒較粗、墨色偏冷。明清開始,轉為油煙墨,顆粒細,且溫潤有光澤。這幅捲軸用的墨,主成分是油桐燃燒後提取物,在宋代根本不存在。」

  「這,這……」趙寶山兩眼盯著屏幕,額頭上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周圍遊客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全都將手中鏡頭轉向了趙寶山。

  字是否為趙鼎寫的,他們的確分辨不出。

  但是,他們卻都知道,作為南宋名相的趙鼎,無論如何,也用不起明朝的墨,清朝的紙!

  姓趙的不速之客,先前氣勢洶洶而來,明顯是想要拆客棧老闆的台。

  而現在,他自己帶來的「趙鼎遺墨」,被專家當場指出為清代贗品。他這個趙鼎的三十六代孫,真實度,恐怕也跟各大景區門口賣的翡翠有的一拼!

  「拿錯了!」趙寶山也不會為商場老將,面對著幾十台手機,絲毫不覺慌亂,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趙鼎遺墨」卷了起來,迅速塞回了楠木短匣。

  「家裡不止這一幅。」,他將楠木短匣夾在腋下,轉身衝出人群,「這幅臨本,原來跟先祖的真跡放在一處。出門急,沒仔細看。我這就回去,拿真的那幅,大夥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啊哈哈……」大廳里,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緊跟著,鬨笑聲宛如潮水,將趙寶山和錢多多兩個,直接給卷出了大門之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