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陸還舟抓在手裡的，卻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衣袖！
汪應辰的右臂和右手，也虛化成了顆粒狀光點，袖口之外，五根手指頭和手掌，以肉眼可見速度變淡。
陸還舟不甘心，鬆開手，去抓汪應辰的肩膀，手指所及處，仍舊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層衣物。
「六哥，我，我要走了……」汪應辰低下頭，臉上帶著幾分慌亂，更多的，卻是釋然。
「別走，別走！」陸還舟手忙腳亂，繼續去抓汪應辰的衣領，結果，卻還是一模一樣。
汪應辰繼續虛化，脖頸以下，全都變成了顆粒狀的光點兒，已經撐不住衣物。
「汪辰，堅持住，堅持住啊。上次咱們成功過！」江夢寧放聲大哭，張開雙臂，將汪應辰的頭，抱進了懷裡。
汪應辰的臉色立刻漲的通紅，連聲勸阻：「六哥，夢姐，別試了。我能感覺得到，這方天地在排斥我。」
趁著脖頸剛剛開始泛起微光，他抓緊最後時間，直接對手機下令。
「小藝，小藝，播放留言001！」
「好的，小藝找到了留言001，現在就為您播放！」上衣口袋中，傳來清晰的回應，不帶任何感情。
101看書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陸還舟和江夢寧兩人的身體同時一僵，緩緩地鬆開了雙手。
汪應辰的衣物失去了羈絆，掉落於地。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消失，但是，他的聲音，卻在衣服的口袋裡響起，平靜，且溫柔。
「六哥，夢姐，我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待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像剛來的那天一樣，忽然遭到此方天地的排斥……」
「有些話，怕來不及說，就先錄下來，以防萬一……」
心臟處的疼痛，比腦海處的疼痛，還強烈數倍，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呆呆地看向汪應辰，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汪應辰已經不能說話，只是歉意地向二人點頭。
「對不起，我當時騙了你們。」手機中，繼續響起他的聲音。
「那天晚上，我說想留下來研究怎麼救岳少保。其實，那只是我在倉促之間找的一個藉口。」
「我不想回去，我想要逃避！」
「直到後來，受了你們倆的影響，我才將拯救岳少保，真正當成了人生目標。」
「我喜歡這裡，可以遠離我們那邊的紛爭！並且，能吃到許多美食，學到許多新知識！」
「不用擔心背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更不用連吃塊豆腐乳，都想著上下尊卑。」
「我知道，你們都希望早日破解時空亂流的秘密，趕去我們那邊，拯救岳少保。」
「我雖然也在努力幫忙，但是，我真的一點兒都不想回去。」
「此間樂，不思蜀，是不是很沒出息？六哥，夢姐，不要笑話我。」
「你不用回去！我不笑話你，真的不笑話！」陸還舟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啞著嗓子回應，「想辦法留下來，你想住多久都行！」
汪應辰搖了搖頭，嘴角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眼角處，也有細碎的微光，緩緩浮現。
手機中，留言繼續播放，代替他說出此刻想說的話。
「六哥，你一直想著去我們那邊，救岳少保。我想幫你，最近一直在讀你和夢姐給我的書，尋找辦法。即便我一個人回去，也能改天換地。」
「可我看的書越多，就越明白。想要殺岳少保的人，根本不是秦檜，而是完顏構。甚至，還有江南半數士大夫……」
「這話，可能會戳很多人的心窩子。卻是我想了很久，才弄清楚的事實。」
「在你們這裡，包郵區還有很多人，天天嫌棄包郵區以外的人是拖累，更何況我們那邊的江南士大夫！」
「岳少保矢志北伐，收復舊日山河。但是，對許多江南士大夫來說，北方山河與百姓，卻都是外人。」
「他們不願意，為北伐再承擔賦稅，也不願意，承擔士大夫的責任。」
「殺掉岳飛，從此無人再提「北伐」二字，才是他們最大利益，完顏構不過是他們的代言人，順水推舟！」
「我回去，最好結果，是第二個辛棄疾！一不小心，就是第二個岳飛。」
「六哥你貿然去了，也是一樣！除非，你能像你們這邊，夢姐給我的政治課本上描述那樣，掀起一場徹頭徹尾的革命！」
從沒想過這麼深，陸還舟被震驚得無以復加。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江夢寧已經哭得沒了力氣，軟軟地蹲在了地上。
「我最近看了一個短視頻，裡邊有一群人，帶著你們這邊的火器，去了我們那邊，橫掃六合，看得我熱血沸騰。」
「可六哥，夢姐給我的歷史課本里，卻讓我學到了一個道理。所有屠龍少年，最終都會變成惡龍。」
「即便你自己不變，你的兒孫，也不會永遠記得你們的初衷！」
「你帶著領先近一千年的知識和武器過去，想救誰，想殺誰，想讓天下人怎麼活，都可以一言而決。我們那邊的人，不過是土著而已。正如大航海時代的印第安人！」
「六哥，夢姐，你們都是好人。但是，當先進文明與落後文明發生碰撞，結果卻不會以你們的人品好壞而定！」
汪應辰頭顱，已經徹底虛化，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光點。
他的嘴角帶著笑，也帶著無奈。
「六哥，手機是好東西，我一直在憑藉它，學習整個世界。」
「你們這裡有句話，對我觸動很深……」
「雞蛋從裡面打破，是新生。從外面打破，是一盤菜。」
「所以，六哥，別再想著親自過來了。除非，你過來之後，隨時都可以被我趕走！」
「你不是無牽無掛，你的確輸過，但是，你並沒有失去一切。」
「你有客棧，有朋友，有爹娘，還有夢姐。他們都會牽掛你，也是你永恆的羈絆。」
「他們不說，但是你應該能感覺得到……」
陸還舟眼前一片模糊。
他用力點頭，想向汪應辰做出承諾，喉嚨里卻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團濃霧湧來。
汪應辰的頭顱，化作點點流光，消失在濃霧當中。
「謝謝六哥，謝謝夢姐。如果我在那邊，研究清楚了時空亂流的機制，一定會再回來找你們！」
「在此之前，保重。」
「保重……」陸還舟舉起手，朝著流光消失處，用力搖擺。
江夢寧將頭扎在膝蓋之間，泣不成聲！
濃霧緩緩流動。
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在霧海之中，向他們深深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