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良的安穩日子,並沒維持很久。
這天他正在整理帳冊——快到月底了,要交稅,就聽到收音機裡面水城新聞報導了一個令人在意的消息。
【來自長安的專家即將抵達水城,作為顧問參加「怪盜一枝梅」專案組,這標誌著案件的偵破工作進入新的階段,水城知府馮遠山、縣令朱誠率本地官商界人士到火車站迎接。請收聽本台記者的現場採訪,不要走開,火車五分鐘後即將到站……】
鍾良眉毛一挑,停下手上的工作。
「走,去火車站。」他說,「看看這長安的專家是個什麼來路。」
他手一招,健身豹旺達放下手上的槓鈴,扭了扭脖子走過來,走著走著身體一趴,雄壯的肌肉變成流線型,轉眼間,從魁梧的花豹變成了矯健的獵豹。
這隻獵豹化為一團青光,匯入鍾良的雙腿。
鍾良手一抬,所有的妖怪們全都化成光芒,被他收入靈台之中,確保可以隨時全家跑路。
然後,他活動活動腿腳,適應了一下,施展一個隱匿身形的法術,心裡高喊「豹的速度」,直接衝進了街對面的河裡。
在普通人看不見的世界裡面,一個身影快到如同流光,在水面猶如平地上一般飛奔,只用不到兩分鐘,就來到了水城火車站。
鍾良為了方便跑路,把家安在水城邊緣。街對面就是主河道,再繞個彎,穿過一片高樓林立的商業區,就到了火車站,的確是很方便。
他並沒有進火車站,而是來到了附近一棟樓的樓頂上。
從這裡看去,可以俯覽火車站的幾個主要站台。尤其是專供豪華列車停靠的那個站台,更是能一覽無餘。
也就幸虧這世界還沒狙擊槍,否則天曉得要發生多少令大人物們「腦洞」和「開心」的事情。
坐在屋頂水箱的陰影里,用法術遮蔽身影,鍾良目光緊盯著那個已經記者雲集的豪華看台。
水城官場和商界的大佬們論資排輩地站成一個半圓,外面是為了大新聞而綠著眼睛的記者們,就像是一群仰著頭等餵食的魚。
靈台方寸之中,那群立了契約的妖怪們也在討論。
「他們還沒死心啊?」小猴子模樣的阿星嘟囔,「人類真是奇怪,換成我們早放棄了,糾纏不休有什麼意思?」
光球模樣的哈利也銳評道:「上次找了省城的專家,這次找了京城的專家,下次是不是要找外國專家?會不會去羅馬把審判天使烏列大人找來?找來的話,我可以去找他要個簽名嗎?」
鍾良忍不住哈哈大笑。
火車從渡河的鐵路橋駛近,一路上緩緩降速,最後停靠站台,打開車門。
先是幾個氣質剽悍的保鏢,然後便是一老一少先後出來。
老者是個道士,鬚髮皆白、慈眉善目、仙風道骨,而且身上繚繞著普通人肉眼看不見的雲氣,一看就是個高手。
至於那個年輕的……鍾良承認她是個美女,人漂亮身材也好,可那又怎麼樣?
看她那拽得二五八萬,見人都不帶垂一下眼皮的樣子,多半是個二代,被老前輩帶著來見見世面的。
「連個護身法術都沒修煉出來,你有啥可拽的!」他忍不住暗暗嘀咕。
他前世是市井小民,這輩子雖然牛逼了,但依然還過著市井生活,本能地就討厭這種牛逼哄哄的傢伙。
「有錢有權長得漂亮,還是個囂張狂妄的笨蛋,這種人放電影裡面絕對活不到大結局!」他低聲說。
就在這時,那女人突然頭一轉,目光直盯盯看向這邊,和他四目相對。
明明知道對方不可能看見自己,但鍾良依舊感覺仿佛有一柄利劍迎面而來,似乎要把自己刺個對穿。
他急忙閉眼趴下,身體在屋頂上如壁虎般速度移動,爬到另一側直接墜落,掉進旁邊的河渠,卻只濺起兩三點水花,就像直接融入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家裡,他還在後怕。
「隨心感應、發在意先!竟然是個修煉先天武道的劍客!」
自從進入火器時代,武者就已經很少了。法術在很多領域有火器不能取代的優勢,武道……除非你真的修煉到極為高深境界,否則都頂不住幾支槍。
至於那些傳說中的境界,能練成的都是神仙。
可誰也不能否認,這些先天武道的高手們,極為敏銳、也極為能打。十步之內人可敵國,布衣一怒天下縞素,真不是吹牛皮。
比方說剛剛那個,鍾良要是跟她去打擂台,能撐過一回合不被打死,就足以自豪了。
「本以為是老前輩帶著二代見世面,結果是武道強者給老法師當保鏢……強度一下子就拉滿了啊!」
「我還是大意了!本以為離得遠加上隱匿法術就萬無一失,沒想到竟然會有能感應窺探的先天武道高手前來。」
「幸虧彼此距離大大超出了她『心湖倒映』的極限,以至於混淆了她的武道靈覺。也幸虧以她的作風,必定經常被人充滿惡意地盯著,可能已經習慣……否則,只怕她當時就衝過來了!」
「可這麼厲害的兩個人,應該悄悄過來,暗中出手,才方便抓人。為什麼要這麼大張旗鼓?這不等於提醒你趕快逃跑嗎?」粉紅小豬扇著翅膀在鍾良周圍飛來飛去,好奇地問。
鍾良搖頭,他也不明白。
總不能是水城這邊害怕真抓到了一枝梅,審問出一些可能讓某些本地大佬全家掉腦袋的內幕消息,所以在拖後腿吧?
「搞到這樣人盡皆知,對我們辦案很不利!這也太外行了!」水城府衙的大會議室里,那位唐研究員纖眉緊鎖,面沉如水,顯得很不高興。
被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直白批評,水城官場的首腦們都覺得臉上不大好看,但看到知府大人毫無動怒的意思,也就紛紛選擇了沉默。
他們不一定能看得出這位美女武道先天的實力,但絕對相信知府大人的判斷。
結果反倒是年邁的青雲老道出面打圓場,他笑了兩聲,說:「那怪盜一枝梅作案現場,一定留下過他可能接觸過的東西,可否拿一兩件過來,讓老道占算一番?」
本地欽天監分部官員嘆了口氣:「我們之前也算過,不怕您笑話,二十多人排出星盤來,算了足足半個月,可一枝梅那傢伙以『似水流年』之法護身,我們一次次都只算到他預設的虛影,根本抓不到他的真身。」
老道微微一笑:「似水流年之法能製造若干虛影層層阻攔占算,靠硬算破解……不是不行,但水城這邊肯定做不到。可是,如果查出他製造虛影的規律,那破起來其實也不難。」
「等一下我給欽天監發個電報,最多三日那邊就會送來資料,到時候按圖索驥即可。」
就算聽不懂法術相關用語的官員們,也聽得懂最後一句,頓時紛紛大喜。
老道又微微一笑,說:「但這三日時間,也不能白白浪費。或許老道可以先敲山震虎,震他一震。或許有利於逼他露出馬腳。」
話這麼說,他卻沒立刻出手,而是看向身邊的唐研究員。
眾官員心中凜然,一個之前本想要為知府大人當嘴替,跟這年青女子爭論兩句的小官,更是雙腿都在顫抖,感覺自己分明從閻王殿前走了一遭。
唐研究員姣好的面容露出糾結之色,盤算了好一會兒,纖細的眉毛微微皺起,最後無奈鬆開。
「事情已經這樣,隱秘是肯定隱秘不成。那就這麼辦吧。」
老道這才微笑點頭,手上突然就多了一張空白黃符。他站起來,向黃符行了個禮,然後抬手以法力為墨,在符上龍飛鳳舞地寫滿,口中念念有詞。
「拜請博士星君,勘察天地,洞見毫微。」
頃刻間,黃符無火自燃,卻又不留灰燼,就這麼化成一團青煙。
鍾良正準備吃晚飯,突然愣了一下,滿頭黑髮猛烈飛舞,猶如被大風迎面吹拂一般。
「有人在算我?」他捏了一個法訣,抬頭看去,卻見天空中有一顆星辰閃爍奇光,朝著水城這邊籠罩下來。
「博士星君杜元銑?此人乃是欽天監這一行的祖師爺,生前就能以占算之法窺探天機,手段高妙不亞於神仙。必定是那欽天監老道拜請他出手……不可硬碰,必須巧取!」
他拔下一根頭髮,用符紙裹住纏在筷子上,丟進了旁邊的水池。
這水池通過地下暗渠連通大河,小水車不斷推動池水吐故納新,乃是一池活水。萬壽老龜老黃和三足蟾小金居住於此,池底還設有一些法陣,專門用來應對類似現在的情況。
只見筷子在水池之中飛速旋轉,幾乎轉成了一團虛影,還能聽見噼噼啪啪的響聲接連不斷,很明顯撐不了多久。
「老黃!」
「明白!」
萬壽龜衝出水池,原本半尺的身體瞬間變成比房屋還大的虛像,這虛像四肢撐地,龜殼遮天,宛若傳說中的撐天巨獸,直接罩住了整個院子。傘蓋上更垂下無數道明黃色的光芒,遮蔽星光。
筷子旋轉的速度略略降低,可依然還在滴溜溜轉個不停。
「這是請的哪路神仙?」小金從棲息的石洞裡面探出身子,膽怯地問,「頂得住嗎?」
「是欽天監的老祖宗,我發瘋了才跟他硬碰硬!」鍾良一刻都不敢停頓,快步奔進內屋,推開偽裝成牆壁的暗門,裡面是一間小小的神龕,神龕中,供奉著一副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面無表情,靜靜坐在水邊石頭上的女人。她臉上有鱗片,額頭兩側有犄角,分明乃是龍屬。看相貌倒是年青漂亮,但眉宇間滿是滄桑寂寥之感,仿佛冰天雪地中一尊雕像似的。
鍾良並未行禮,只是點了一炷香供上。
說來也怪,他用的只是尋常供香,香剛點著的時候也很正常,但剛插進香爐,就飛快的燃燒起來,僅僅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便燒成了灰,騰起的煙霧則被那張畫像吸了進去,一點也沒散開。
吸了香氣的畫像就像染色一般,顏色變得鮮活起來,畫像上的龍女雙眼竟然微微轉動,看向了鍾良。
「瓊靈大姐,有人做法,拜請博士星君杜元銑來算我。我要真跟他硬碰硬幹起架來,後果不堪設想。」鍾良站得端端正正,但說話間卻並沒有多少恭敬,而是有一種和朋友閒聊的隨和,「所以麻煩你幫我擋一擋,讓他知難而退就行。」
畫中人微微一笑,神情雖依然孤寂,卻多了幾分生氣。
「杜元銑本事雖大,但在這古雲夢水域之中,我有的是辦法糊弄他。」
下一秒鐘,水池裡面急速旋轉的筷子猛地停下,直接豎立在了水中。朝著水城垂落的星光也彌散開來,伴隨一片突然出現的細雨,悄悄落下。
而會議室裡面,正在微笑的老道臉上則猛地一僵,露出了少許驚訝之色。
「前輩?」
老道被本地官員的詢問聲叫醒,臉上才又恢復了從容微笑之色:「那人的確有些本事,不過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他必定會比較容易露出馬腳。」
他重新坐下,仙風道骨之態渾然未變。
只是藏在袖子裡面的右手上,突兀地青了一小塊。
就像是,被人用筷子狠狠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