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鍾良的工作,是完成對那片貧民區的深入排查,最後寫個報告交上去。
對於江湖客們來說,前者沒難度,但後者就挺難的了。
大周朝可沒九年制義務教育,朝廷只搞基礎掃盲。讓平民認得二三百個字,能寫自己的名字,能讀懂諸如「今日煤炭漲價」之類的通告,就算完事了。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找幾十個敢打敢殺的好漢,一點不難;想要找幾個把調查內容整理出來,寫一份清晰詳細報告的文化人,就不大容易。
好在,鍾良是有文化的。
他用個把小時就完成了最後的排查,然後就來到臨時建立的一枝梅專案調查組報告大廳,坐在角落裡面埋頭苦寫。
跟他一組的那哥兒們前天因為對一枝梅出言不遜而被套麻袋暴打,夜裡就跑路了,只留下一堆零碎的排查記錄,全都是隻言片語和各種臆測,裡面充滿了對一枝梅的嫉妒,而且錯別字連篇,甚至還是鬼畫符。
整理這份資料,讓鍾良非常的吃力。
他常常要思考很久,才能猜出那哥兒們寫的一段話是什麼意思。然後梳理一番,暫記進稿子,準備整理好了之後匯總。
一邊寫,一邊搖頭嘆氣,他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穿越前當社畜小文員的日子。
正在忙碌,他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轉頭看去,卻是那個唐研究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附近,看著他們這些正在整理報告的人。
和剛來時候那身研究員的白大褂不同,今天她穿著一套男式小禮服。顯然特別量身定製的黑色禮服收腰擴胸,將身材的展示控制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既能看清楚這是一位身材傲人的女士,又沒有半點風塵之感,必定是大家手筆。
她就這麼在大廳裡面走來走去,像好奇寶寶一樣東張西望,偏偏腳下猶如鬼魅一般沒半點聲音,很多人甚至連她從身邊路過都沒發覺。
他這一抬頭,正好又和對方四目相對。
但這次,他卻沒從對方的視線裡面感覺到那鋒利如刀的威勢,反而看到了幾分讚許之意。
鍾良立刻轉頭,避免和她對視。
先天武道的高手敏銳得嚇人,要是被看穿自己心裡有鬼,就麻煩了!
他正要低頭,卻又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躲閃。
自己是官府徵召的貧民區調查員,有沒有認真工作?多認真不好說,但起碼都排查了。
那麼,他現在坐在這裡,和一些別的調查員一樣在寫調查報告,有什麼不對勁的?
一點也沒有啊!
緊張個啥呢!
他鬆了口氣,低頭繼續寫,但才寫了幾個字,就聽到了唐研究員的聲音。
「你不用緊張,我有權有錢也不是拿來欺負你們的。那多丟人。」
鍾良心裡咯噔一下,差點沒跳起來。
先天武道強者很了不起是吧?走路沒聲音是吧!你這麼牛逼怎麼不去拍鬼片呢!
哦,這個世界好像還沒發明電影,只有用法術保存的風景片……
他苦笑著抬起頭來,問:「唐研究員,您究竟有什麼要吩咐的?」
已經站在他身邊的專案組實際掌權者拿起他桌上的資料,翻看了一小會兒,說:「你的報告寫得很好,條理清晰、內容明確、過程詳細,很難得。」
「您別拿我尋開心了,這種報告,官府裡面隨便抓個文員都能寫出來。」
「不要妄自菲薄。」面對普通人,這位平時在官兒們面前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大人物倒是頗為和藹,「第一份報告的確是普通的水平。但你整理的這第二份報告,水平就遠非一般文員能做到的了。」
「老實說,這些鬼畫符一般的天書,反正我是看不懂的。」她將幾張邊角剛剛被下意識捏碎了的紙片小心放在桌上,以免它們散架,「你竟然能把這些鬼東西整理出來,可真是有本事。」
「大家都是這樣啊。」
唐研究員搖頭:「都是這樣?你可能不知道,其實大多數的調查員,根本寫不出一份像樣的報告來,交上來的都是這種天書一般的零碎記錄。我從外地找來四十個老文書整理資料,每天開五倍的薪水,每天都有人累趴下,才算是能夠把這些天書挑重點整理出來。」
「你叫鍾良是吧,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裡當文書?你做驅魔法師一年賺多少錢,我給你開雙倍。」
說實話,鍾良真有些動心。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驅魔法師只是自己收入的小頭,自己的主業是當保險柜大盜啊!
要是這位富婆願意拿出「一枝梅」收入的雙倍收買他,也許真的不是不可以……
唐研究員見他猶豫不語,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抓到一枝梅,了結這個案子,就跟我去長安。」
「到時候,沒準你們倆還是搭檔呢。」
說完她轉身離去,鍾良心中卻警鈴大作。
她拍我肩膀幹什麼?
是表達親切,還是刻意留下標記?
她為什麼要說到一枝梅?
莫非她找到和我有關的線索了?
不對!真找到線索,她現在就該出手。牽涉到一枝梅這種大案要犯,寧錯抓不錯放,頂天了抓錯了賠錢就好,她又不是沒錢。
又或者……她發現了重要線索,覺得一定能抓住一枝梅,所以語氣才這麼篤定?
回家之後,他直接把身上衣服塞火爐裡面燒了,給小紅加餐。自己還特地到河裡泡了好一段時間,以沖刷掉可能存在的印記。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吃晚飯的時候,依然在尋思,時不時自言自語。
「她究竟找到了什麼線索?對一枝梅有哪些評估?」
「她說,要讓我和一枝梅當搭檔。我是個文員,那麼她的意思是,一枝梅要是被她收服,做的事情會跟文員有很緊密的關聯?」
「這個鴨腿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吃了。」
「你吃吧,我在想事情。」
鍾良隨手把自己面前那個鴨腿送到珠珠碗裡,繼續自言自語。
「從案情通報可以看得出來,一枝梅做事很有條理,每次偷了錢,資助的都是最急需幫助的人群。這說明一枝梅擅長收集情報和分析情報,的確跟金牌文員是搭檔。」
「光憑這個是不夠的,有這方面本事的人很多,更重要的是,有這一手的人往往會小心隱藏,她不可能真的全查出來,我也從沒泄露過。」
「今天的蘋果不錯,哪兒買的?」
「路上隨手買的,不記得在哪個攤子了。」
隨口回答了阿星的詢問,鍾良端著碗筷,但一口也沒動,繼續思考。
妖怪朋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停了下來。就連趴在水池洞穴裡面的三足蟾小金,都探出了腦袋,擔心地看著他。
「之前青雲老道請神占算,被我先是用借物代形抵擋,後來請瓊靈大姐化解。也就是說,一枝梅是個善於奇門法術,並且供奉某位正派神靈的術士。我的確對外表現過奇門法術,好在外人並不知道瓊靈大姐的事……」
「兒歌裡面提過一枝梅身法很快,暗示他是個輕功高手或者有這方面的法術。旺達(健身豹)的存在並非秘密,的確可能以此為契機找到我,但水城裡面有類似本事的人很多。」
「不對!這女人擅長匯總材料對照勘查,各種可能匯集起來……」
鍾良越想越擔心,最後把筷子拍在桌上,連飯都不吃了。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了!再讓她這麼肆無忌憚地查下去,我怕是真要被查出來!」
「那怎麼辦?」珠珠放下比她身體還大的碗,擔心地問,「現在逃跑嗎?」
「連夜收拾東西,趕夜班車出發!」旺達用豹爪摸著下巴,「那些鍛鍊器材都扔下,把細軟帶上就好。」
大力猿阿星飛快地沖向自己的小窩,拿出一個個平時珍藏的果子往嘴裡塞:「我這就吃完……」
炎鬼惋惜地看著外屋角落裡燃燒了快兩年的小火爐,他知道這個帶不走。
「要不我去跟他們爆了吧?反正我七天之後就能復活。」詭天使哈利提議。
一片兵荒馬亂之際,萬壽龜老黃怒喝:「鎮定!不要自亂陣腳!」
大家被吼得腦袋嗡嗡響,這才鎮定下來。
「過去這段時間,我們的壓力太大了。」妖怪裡面跟隨鍾良時間最久、辦事最多,性格也謹慎細心的影魔小黑嘆了口氣,「阿良,這樣下去,就算不被找出線索,怕是也會越來越容易露出馬腳的。」
鍾良點頭,他已經有了辦法。
他先是安慰了妖怪朋友們,然後端起碗筷,三口兩口吃完,便拿出紙筆,讓小黑附身,施展出洛都風格的書法,刷刷刷寫了滿滿一張紙。
內容嘛……都是各種對朝廷的諷刺。
什麼「大周九九九九年,天子駕崩了、宗正吐血了、丞相昏迷了、大祝中風了,群臣慌成一團,只有太醫大喜,說:大周朝終於有救了」。
什麼「大洛報刊登尋物啟事一份,曰:張某丟失鸚鵡一隻,善人言,送回者厚謝之。且,其之言辭與某無關,某甚不贊同」
「你寫這個幹什麼?」阿星這猿猴最是好奇,抓耳撓腮地問。
「好笑嗎?」
「好笑。」
「好笑就對了。」鍾良給信箋蓋上一枝梅的印章,一口陰風將紙吹乾,這才解除附身,看著這張嘲諷滿滿的信箋微笑。
「今晚咱們主動出擊,把這個扔到那唐研究員屋裡去。」
妖怪朋友們面面相覷,最後阿星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怎麼了?」
「沒發燒了,怎麼就說胡話了呢?」
「什麼叫胡話?」
「你要潛伏到那個比妖怪還猛的女人家裡,把這張紙扔她桌上?你當她的先天武道是擺設嗎?誰聽說過有隱匿法術能瞞過先天靈覺的!」
「絕對會被發現的!」
「贊成。」
「附議。」
鍾良微笑:「誰說我要當她面扔的?咱們這麼多人,來個調虎離山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