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鍾良悄悄出了城，朝著西郊行進。
他走的是水路，腳踩著一條蘆葦，仿佛在COS達摩祖師。
水路很好，流水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不多時，他收到了小黑的報訊。
「來的人是唐肅之？還坐在十里亭煮茶？」得到消息，鍾良愣了一下，琢磨琢磨，覺得也有道理。
青雲道長雖然本領高強，畢竟是個修煉法術的老人，就算身體還算健朗，也遠遠談不上有什麼近戰能力。如果大家談得不順利，一枝梅暴起發難，那他老人家多半是要當場死亡，連搶救機會都沒的。
換成唐肅之就不一樣了，這猛女面對受了封神敕令，「極限化」變成金剛大力魔猿形態的阿星，都能周旋個幾秒鐘，無論遇到什麼危險，大概都能活得下來。
鍾良當時還特地叮囑阿星，出手悠著點，別玩脫了，真把她給打死打殘。結果阿星愣是連她的衣角都沒能摸到，回來之後很是悶悶不樂了一番。
至於聯繫……那真算不上問題。這世界沒有無線通訊技術，但遠距離通話的符咒和法器要多少有多少。
這麼一想，唐肅之的確是個完美的談判代表。
至於唐肅之發難出手的可能，他覺得是不存在的。上次的威懾已經足夠了，這女人只是志向遠大，並不傻。
何況真要動手的話，煮茶幹什麼？難道要給他下毒嗎？
以那女人的驕傲，和他上次表現的反撲能力，不至於。
他放下心來，將小黑也收回靈台，保持著上次見面時炎鬼小紅附身的姿態，接近了十里亭。
看著一枝梅站在一根漂浮的蘆葦上，沿著河流緩緩而來，最後縱身一躍，輕飄飄落在十里亭外，唐肅之露出了笑容。
之前她的確是有些擔心，如果一枝梅不來怎麼辦？如果他刻意來遲怎麼辦？如果他態度很激烈怎麼辦？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枯等一夜，早上一身露水回去的心理準備。
「一枝梅，別來無恙？」她語氣平靜地說，主動走出了十里亭。
今晚依舊烏雲遮月，夜間的曠野一片漆黑，唯有她掛在亭子六角的幾枚風鈴，散發著冷淡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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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河上吹來，風鈴的響聲有點大，光芒微微晃動，她的影子也在微微晃動。
本來小心戒備的鐘良，莫名覺得有點放鬆和開心。
「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挺高興。」他說，「那天召喚魔猿，實在是迫不得已，請見諒。」
「沒什麼，江湖爭鬥各憑本事，我還要謝謝你手下留情呢。」
雙方都這麼說，交流的氣氛就好多了。
接下來鍾良跟著唐肅之進了亭，她擺了張桌子，桌子上有小碳爐，有茶壺茶杯。
無煙的優質木炭燒得鮮紅，爐中水漸漸沸騰，然後變成了陶杯中的茶香，壓住了空氣中瀰漫的水腥味。
唐肅之並沒俗套地介紹「這是什麼、那是什麼」，也沒講品茶知識——這些東西，說實話她自己也一竅不通。
正如她上次自述，她把別的女人用來學習才藝的時間，都拿來練武了。她在喝茶方面的認識，甚至還不如鍾良。
所以水溫高了、茶杯沒燙、茶葉放得也太多。
但鍾良並不介意。
小小地喝了一口，他詢問對方的來意。
今晚原本的預案已經被他扔進了爪哇國，詢問什麼的，也只是找個話題聊聊罷了。
然後，唐肅之就轉告了青雲道長說的那些。
「我要是去外國，能裂土封疆？」鍾良震驚了，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大了幾分，「開玩笑吧？」
他穿越之前是個學數學的，成績還挺好。可好成績並沒能帶來好收入，數學專業的就業情況也就那樣，最後還是加入了光榮的靈活就業大軍。
結果，兜兜轉轉，他當年學的那些東西，在這邊居然能派上大用場。
感覺有點黑色幽默……
「有興趣嗎？去外國當個一枝梅伯爵什麼的，聽起來的確也挺像那麼回事。」唐肅之笑道。
鍾良立刻搖頭。
出門千般好，不如賴在家。何況他既不懂希臘語也不懂埃及語，英語倒是會一些，然而這個世界的英倫三島混得很落魄，隔三差五發動獨立戰爭但總是戰敗，美洲那邊更慘，連遊客都不敢去，就怕被當地人抓了當祭品。
根本去不了也不能去啊！
唐肅之見他如此反應，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以你現在的情況，倒是真的不適合跟我去長安了。」她輕嘆一聲，說，「本來就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有很多種只手想要把我拉下來。你太過優秀，反而會成為他們新的主攻目標。老實說，我真沒把握能保護你了。」
「如果是普通人，就能保護得了？」鍾良想起她對「驅魔法師鍾良」的招攬，忍不住問。
唐肅之思考了一下，還是搖頭。
「現在帶誰回去都不合適，那些人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你就這麼挨打，不還擊嗎？」
「我的習慣是，打人就要打死。」
「要是暫時打不死呢？就這麼吃虧？」
唐肅之垂下眼帘注視著手裡的茶杯：「一下打不死，反撲只會更狠。」
鍾良皺眉，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就沒有一個……能替你把對頭打死的人？」
唐肅之的目光猛地從茶杯抬起，盯著他的眼睛。
她眼中既有震驚，也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欣喜。
「你這什麼意思啊！我只是問個問題，不代表我要給你當黑手套！」鍾良立刻解釋，「你也知道的，我擅長的是隱匿潛伏，偷點情報之類還行，刺殺不是我的專長！」
「你真願意幫我去竊取情報？」
鍾良想要解釋，卻又覺得此時只能越描越黑，只好沉默喝茶。
一杯茶喝完，他站了起來，說：「我要走了。」
唐肅之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遞了過來。
「什麼意思？」
「同心佩，有什麼疑難的事情，你可以用這個來找我。」她說，「如果我哪天不開心了，大半夜的找你閒聊，也請不要拒絕。」
鍾良接過還有餘溫的玉佩，揣進兜里，想了想覺得不保險，又拿出來出塞進了內衣的口袋。
從領子裡面把玉佩塞進去的時候，他隱約聞到了一些香氣，看來唐肅之雖然平時練武，但依然保持著上流社會的薰香習慣。
「對了，如果玉佩突然碎了，你立刻就逃。」唐肅之叮囑，「別管什麼合適不合適，直接出國。一落地就找當地官府表露你的能力，當個一枝梅伯爵，這輩子都不要再回大周！」
「切記！切記！」
「……我現在有點後悔接你這玉佩了。」
唐肅之哈哈大笑，手一揮，桌上的所有擺設連同亭子六角的風鈴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身就走。
「後悔也遲了。歡迎登上『姬樞音』這艘賊船，以後無論是一飛沖天也好，是倉皇跑路也罷，總之咱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甩不開誰。」
目送著她走進夜色，鍾良出神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向妖怪朋友們問道：「平時你們一個個有事沒有事就瞎掰兩句彰顯存在感，這次怎麼這麼安靜，一句話都沒說？」
他目光落入靈台，卻見小黑把身體變成了許多隻手，將別的妖怪們全部死死抓住，連嘴巴都捂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