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換氣扇在天花板上發出單調的嗡鳴。
王林反手把門壓死。他走上前,盯著林淵那張過分年輕卻沒什麼表情的臉,粗糙的手指點在林淵白大褂的領口上。
「去了上面,多帶耳朵少帶嘴。」王林壓低嗓音,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曾大洋這隻老狐狸,全院的人事調動、獎金分配、高階職稱評審,全在他手裡捏著。他單獨找你,絕不是為了昨天那點事發獎狀。問什麼,答什麼,別亂接茬。」
林淵把白大褂的最後一顆扣子扣緊,撫平布料上的褶皺。
「知道了。」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穿過正處於早高峰的急診大廳。病人家屬的吵鬧聲、平車輪子碾過地膠板的動靜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電梯一路向上。
隨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屬於急診科那種刺鼻的來蘇水氣味逐漸被抽離。
電梯門在六樓開啟。
空氣里只剩下高階香氛的淡淡木質香調。走廊地面鋪著厚實的深灰色吸音地毯,軍用作戰靴踩在上面,連一點多餘的動靜都發不出。牆壁兩側掛滿了市級、省級的重點學科表彰銅牌,在射燈的照射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裡是市二院的權力中樞。
走廊盡頭,副院長辦公室的紅木雙開門虛掩著。
林淵走過去,屈起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進。」
門內傳來曾大洋毫無起伏的聲音。
林淵推門而入。
寬敞的辦公室內光線充足,巨大的落地窗將外面的城市街景盡收眼底。曾大洋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側面的會客沙發上。
茶几上擺著一套極其考究的紫砂茶具。電陶爐上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曾大洋挽著灰色夾克的袖口,用竹製茶夾夾起一個紫砂杯,放進茶洗里用滾水反覆翻滾淋燙。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一個固定的節奏上,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壓迫感。
林淵走到沙發前,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著。
熱水沖入蓋碗,大紅袍焙火的焦香順著熱氣直往上竄。曾大洋蓋上碗蓋,手腕微翻,茶湯均勻地瀝進公道杯里,顏色澄紅透亮。
他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到了對面。
「坐。」
曾大洋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林淵拉開衣擺坐下,視線越過升騰的水汽,對上曾大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上個月中旬,普外科接了一個急性化膿性闌尾炎穿孔合併局限性腹膜炎的急診。」曾大洋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葉。「病人太胖,腹壁脂肪層厚達八厘米。當班的主治開腹找了二十分鐘沒找到闌尾根部。」
曾大洋喝了一小口茶,把杯子放在紅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後來王林帶著你上了台。直接改做腹腔鏡。」曾大洋抬起頭,目光死死釘在林淵臉上。「急診科報上去的手術記錄,主刀是王林,你是一助。」
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
林淵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我看過那場手術的監控錄影。」曾大洋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王林的右手早年在搶救里受過傷,根本做不了高精度的腹腔鏡分離動作。真正拿分離鉗把闌尾從盲腸後位一點點剝離出來,打結切斷的人,是你。」
這句話一出,等同於直接掀了王林和林淵的底牌。
規培生越級主刀,主治醫生和科室主任打掩護做假記錄。這事只要捅到醫務科,王林要背處分,林淵的執業醫師資格證連考的資格都會被直接吊銷。
這是一種無形的泰山壓頂。老狐狸在用最致命的把柄,試圖徹底摧毀林淵的心理防線,確立絕對的上位者壓制。
林淵沒有說話。
他看著面前那杯還在冒熱氣的茶水,腦海里快速剝離著曾大洋這句話背後的意圖。
這事既然已經過了一個月都沒人查,曾大洋今天特意拿出來說,就絕對不是為了定罪。他需要試探底線,那自己就給他看看底線。
林淵端起茶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茶水很燙,順著食道滾進胃裡,帶起一陣暖意。
「王主任指導的嚴,我碰巧手穩一點。」林淵放下茶杯,神色古井無波。「腹腔鏡的視野太窄,沒有王主任扶鏡子,我拿不住分離鉗。急診科規矩大,台上誰主刀,那是排班表上定好的。」
曾大洋看著林淵那張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臉,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換做任何一個年輕醫生,被副院長當面點破這種足以毀掉職業生涯的違規操作,現在早就嚇得站起來賠罪認錯了。但這小子居然能順水推舟,把責任推回給「科室排班規矩」,順便還把王林摘了個乾淨。
這份沉穩和心性,遠超他那個年齡該有的分量。
曾大洋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原本緊繃的肩部線條鬆弛了下來。
「手穩就好。我們市二院,現在就缺手穩拿得住刀的人。」
曾大洋拉開茶几下方的抽屜,抽出一份印著紅標頭檔案的牛皮紙信封,扔在林淵面前。
「下個月九號,省衛健委牽頭,在省人民醫院辦一場跨院技術交流大會。」
曾大洋屈起食指,重重敲擊在牛皮紙信封上。
「名為交流,實為考核。省里今年的臨床重點專科扶持資金,還有進口大型醫療裝置的採購配額,全看這場交流會上的表現。往年市二院派去的主治,全都是去當分母陪跑的,連初選賽的台子都站不穩,就被省院和附院的人打回原形。」
林淵的視線掃過那個信封。
「我打算把急診外科唯一的參賽名額,給你。」
曾大洋丟擲了重磅炸彈。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紅木茶几上,照亮了信封上的絕密字樣。
「你是規培生,按理說連報名的門檻都夠不上。但我可以直接走院長特批通道,把你的名字塞進主治醫生的名單里。」曾大洋雙手交叉抵在下頜,目光如獵鷹般盯著林淵。「你代表市二院急診科出戰。只要你能打進全省前三,把省院那些所謂的天才壓下去。」
曾大洋停頓了兩秒,丟擲了最終的籌碼。
「你回來報到的第一天。我親自給你辦手續,直接免除剩下兩年的規培期。急診科給你開獨立管床許可權,拿正式住院醫師的編制和績效。收入翻三倍。」
獨立管床。直接轉正。收入翻倍。
這是全院七十多個在底層累死累活倒夜班的規培生,做夢都不敢想的終點。體制內的鐵律,熬年限的鐵門檻,在副院長的一句話面前,全部被砸碎。
林淵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血液流速加快。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答應,大腦在短暫的狂熱後迅速降溫。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規培生越級占用主治醫生的核心資源,這不僅是打破常規,更是動了全院其他人的乳酪。曾大洋為了一個重點專科的資金,願意頂著這麼大的內部壓力保一個實習生?
不可能。
這老狐狸是在借刀殺人。市二院內部派系林立,曾大洋肯定是想借著自己這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愣頭青」,去省里掀桌子。贏了,曾大洋拿到政績,穩固自己的權力基本盤;輸了,就說是底下人不懂規矩亂來,隨時可以把自己推出去平息眾怒。
這是一場收益巨大,但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豪賭。
「曾院長。」林淵迎上曾大洋的目光,聲音平穩。「省院的裝置和病源,不是市級醫院能比的。他們培養出來的主治,見過的疑難雜症比我吃過的飯都多。」
「怎麼?怕了?」曾大洋冷笑一聲。「昨天在黃區指著醫務科主任鼻子罵後勤不作為的膽子哪去了?」
「不是怕。」林淵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拿起來,裝進大褂的口袋。「是既然要打,空手上台肯定不行。交流會之前這段時間,我要急診大廳紅區的所有一助許可權。重症不挑,只要送進來,我要上台摸刀。」
曾大洋盯著林淵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原以為這小子會順勢提一些要求,比如提前要點獎金,或者要個免責承諾書。但他沒想到,林淵要的居然是紅區的執刀權。
這是一個純粹的瘋子。為了磨礪技術,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好。」曾大洋拍板。「明天開始,你直接掛急診科副班。紅區的手術,只要王林敢讓你上,我就當看不見。」
「謝謝曾院長。」
林淵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大門。
他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白大褂的下擺隨著走動帶起一陣微風。
走到門邊,林淵握住黃銅門把手,擰開。
就在門縫裂開一條縫隙的當口,他聽到身後曾大洋拿起了辦公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
電話撥通。
曾大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順著那條門縫漏了出來。
「人選敲定了,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老李那邊如果再卡裝置審批,這次交流會,我非得讓他手底下的寶貝徒弟下不了台。」
林淵反手關上門。
門鎖咔噠一聲咬合,將辦公室里的聲音徹底隔絕。
他站在走廊厚實的地毯上,手插在口袋裡,指腹摩挲著那個粗糙的牛皮紙信封邊緣。
果然是派系鬥爭的槍。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拿到紅區的合法開刀權,能讓系統里的外科經驗條無限制暴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蹚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