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創室里的空氣變得極度沉悶。
無影燈的熱量烤在人的頭頂上。
林淵拿著那根細如牛毛的美容針，懸在傷口的邊緣。
皮內美容縫合，這是整形外科里的高階局。和普通的皮膚縫合完全不同，這種縫法要求進針和出針必須全部在真皮層內穿梭，絕對不能穿透最外層的表皮。
面部皮膚極薄。真皮層的厚度甚至不到一毫米。
只要手抖一下，針尖刺破表皮，癒合後就會留下一個難看的「蜈蚣腳」針眼。幾個針眼連在一起，這半張臉就算毀了一半。
「起針。」林淵開口。
沈小檸雙手握著齒鑷，手腕僵直，將兩側的皮瓣均勻地向上提起。從側面看，傷口的邊緣被提成了一個微小的倒V字型。
林淵手腕下沉。
極細的針尖從傷口一端的真皮層內部刺入。
沒有破皮，沒有出血。
針尖在真皮層內部潛行了大約三毫米，從對側的真皮層穿出。線體順著針道滑過，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沙沙聲。
林淵屏住呼吸。肺部的氧氣消耗被降到了最低。
他手腕的動作變成了一種極小幅度的頻率抖動。每一次抖動，針尖就精準地跨越一次裂隙。
縫合線在皮下猶如一條極其靈巧的游蛇，呈Z字型將兩側的皮膚死死鎖緊。
一針接著一針。
時間在無影燈下被無限拉長。
沈小檸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不敢抬手去擦，雙手死死穩住齒鑷，連呼吸都配合著林淵進針的節奏，不敢有絲毫紊亂。
黃線外的何中風已經站麻了半邊身子。他不敢挪動腳步，生怕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會打擾到林淵的微操。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根細線在皮下穿梭，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一點點閉合。
三十二分鐘後。
林淵在傷口的最末端，用針尖挑起最後一絲真皮組織。
拉線。
原本鬆散的皮瓣隨著線體的收緊，徹底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他在皮下打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埋沒結。
「剪刀。」
沈小檸迅速遞上眼科剪。
「咔嚓。」
線尾被貼根剪斷。
「鬆開。」林淵放下器械。
沈小檸鬆開齒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這是長時間高強度靜止用力後的肌肉痙攣。
林淵退後半步，扯下被汗水浸濕的口罩。
「手術結束了。」
何中風聽到這句話，就像是聽到了大赦令。他顧不上發麻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衝破黃線，直接撲到了手術床邊。
他把臉湊到離老人右臉只有十幾公分的地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處傷口。
整個人如同遭到雷擊般僵在原地。
沒有縫線。沒有像蜈蚣一樣的針眼。
原本那道深達皮下脂肪、長達十厘米的猙獰裂口，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極細的、紅色的線狀對合痕跡。
表面完全平整。連一絲多餘的皮肉外翻都沒有。
如果不是旁邊還放著沾滿血的紗布和器械，何中風甚至不敢相信，這裡半個小時前還是一張皮肉翻卷的血盆大口。
這叫縫合？這他媽叫人體拼圖!
「大夫......」躺在床上的老人感覺到臉上的牽拉感消失了，含糊地開口詢問，「我的臉......縫上了？」
「縫好了。」林淵脫下沾著血跡的無菌手套，扔進垃圾桶，轉頭看向老人，「皮內縫合，不用拆線。」
他從旁邊的治療車上抽出一張濕巾，擦了擦手，開始平靜地交代護理事項。
「三天內絕對不能沾水，防止切口感染。半個月內嚴禁大笑，或者做任何誇張的表情動作。深層肌肉剛剛對位，經不起大力拉扯。」林淵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恢復得好，疤痕會逐漸淡化成一條細紋。月底的登台匯演，打點粉底就能遮住，沒問題。」
老人聽到「月底登台沒問題」這幾個字，眼眶瞬間紅了。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當主角的謝幕演出。臉對一個話劇演員來說，比命還重要。
「謝謝......謝謝林大夫!」老人激動得想要撐著床板坐起來，連連念叨著要給林淵鞠躬。
林淵微微側身，避開了老人的動作。
「我是急診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不用搞這些虛的。」林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套上，「在特需病房掛兩瓶抗生素，觀察一晚，明天沒感染就能出院。」
說完，他沒再看何中風一眼，招呼了沈小檸一聲，徑直往清創室門外走去。
何中風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看著病床上激動落淚的老爺子，又看了看林淵離去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從胸腔里頂了上來。
他轉身追了出去。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舊刺鼻。
「林淵!你等一下!」何中風在後面喊了一聲。
林淵停下腳步，轉過身。
何中風快步走到林淵面前。他那張平時總是端著官架子的胖臉，此刻漲得通紅。他雙手侷促地在西褲上蹭了蹭。
回想起自己過去幾個月在科室里怎麼卡林淵的轉正名額，怎麼在排班上使絆子，昨天甚至在省考上逼著林淵去給大出血的產婦做盲穿，企圖讓林淵背黑鍋。
可林淵不僅用絕對的技術翻了盤，今天更是救了他家人的命脈。
何中風眼眶有點發酸。他嘴唇囁嚅了好幾下，終於彎下他那肥胖的腰。
「林大夫。以前......是我何某人眼瞎，心眼小。」何中風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很誠懇，「我那些爛事，你別往心裡去。今天這份恩情，我何中風記在心裡了。以後在市一院，誰要是敢再在背後給你使絆子，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這番話，算是把醫務科長的面子徹底扒下來踩在了腳底下。
林淵看著面前彎腰低頭的何中風。
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姿態。
林淵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
「過去了。」林淵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在意。」
說完，林淵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五個字砸在何中風的耳朵里，比扇他兩巴掌還要讓他震撼。
不在意。
因為林淵的目光根本就沒有放在市一院這種勾心鬥角的爛攤子上。擁有這種神乎其技的手術能力，江城市一院這座池塘，根本容不下這條真龍。
何中風站在原地，看著林淵的背影，徹底折服。他知道，從今天起，急診科王牌的地位，堅如磐石，再無人能動搖。
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把地板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林淵和沈小檸並排走著。
「林醫生，你剛才縫合的時候，手速也太快了吧!」沈小檸到現在還沒從那種極度緊張的情緒里緩過來，小聲嘀咕著，「我捏鑷子捏得手現在還在抖呢。」
「多練幾百台，你也行。」林淵隨口回了一句。
就在這時。
林淵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他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也沒有簡訊。只有一條透過特殊加密通道彈出的座標資訊。
林淵的目光停留在螢幕上。
這個座標位置，他認得。
那是錢方旭留下的那張黑色請柬背面的地址。
省城最頂級的絕密醫療基地。
座標下方，跟著一行只有三個字的簡短訊息。
「速來。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