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急診科紅區。
走廊盡頭的冷風順著沒關嚴的窗縫灌進來。空氣里那股萬年不變的來蘇水味,在這個角落被某種陳舊的霉味稀釋了。
林淵站在那扇掛著「裝置維修」牌子的防盜門前。
門板是厚重的深灰色烤漆,表面布滿細碎的劃痕。林淵把手搭在冰涼的不鏽鋼把手上,用力下壓。
咔噠。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尤為刺耳。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音,一股夾雜著高濃度消毒液和陳年氧氣管塑膠味的冷氣撲面而來。
這是1號特護病房。整個市一院急診科最高規格的單人復甦室。只有在收治身份極其特殊,或者隨時可能引發院感暴發的高危重症時才會啟用。
房間很大,但此刻顯得很空。
正中央擺著一張全電動的多功能搶救床。床頭牆壁上的中心供氧口和負壓吸引器全部處於待機狀態,銅質介面反射著慘白的無影燈光。
急診科主任王林就站在床尾。
他沒有抽菸。這間病房裡嚴禁明火。但他嘴巴在動,腮幫子上的肌肉一塊一塊地鼓起。
林淵走近了才看清,王林正在干嚼茶葉。幾片乾癟的西湖龍井被他嚼成了一團苦澀的渣子。
聽到腳步聲,王林轉過身。
他的眼袋比早上開會時垂得更低了,眼球上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啪。
王林沒有說半句廢話,直接把手裡一個厚重的牛皮紙資料夾砸在不鏽鋼床尾板上。
「看看。」王林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狠狠摩擦,「半個小時前,省院醫務處直接用紅機打給曾大洋的。人還在高速路上,預計晚上到。」
林淵走上前,翻開資料夾。
紙張的邊緣有些粗糙,上面蓋著省院絕密的紅色印章。
視線掃過第一行基礎資訊。46歲男性。
緊接著,龐大的病理資料順著視神經直接撞進林淵的大腦。95點的急診醫學基礎理論在這一刻瘋狂運轉,開始自動對每一個指標進行拆解和重組。
「肝硬化失代償期。」林淵的目光停留在超聲報告上,「肝臟體積縮小,表面呈結節狀。脾臟重度腫大,門靜脈主幹內徑已經擴張到了1.8厘米。」
「這是個裝滿血的炸藥桶。」王林吐掉嘴裡的茶葉渣,拿過床頭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林淵繼續往下翻。
「總膽紅素342微摩爾每升。白蛋白掉到了21克。凝血酶原時間延長了十八秒。」林淵翻頁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頭,「更要命的是,他並發了上消化道大出血和肝性腦病。」
這套資料代表著什麼?
林淵心裡盤算得很清楚。常規的肝病患者,肝臟就像一個還能勉強過濾毒素的破篩子。但這名患者的肝臟,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塊硬化的石頭,完全喪失了代謝和凝血功能。
血液無法透過門靜脈回流,只能硬生生地憋在食管和胃底的靜脈里。那些靜脈被撐得像吹到極限的氣球,哪怕咽下一口硬一點的米飯,都會導致血管爆裂。
「Child-Pugh評分13分,C級。MELD評分32分。」林淵合上資料夾,抬起頭看著王林,「主任,這人的肝臟已經完全停擺了。常規內科保守治療,七十二小時記憶體活率不到百分之五。省院怎麼不直接收?」
王林雙手撐在床尾欄杆上。
「省院的外科大樓正在做全封閉的院感消殺,根本騰不出具備負壓級別的手術室。而且這患者是熊貓血,省城血庫告急。」王林壓低了聲音,「唯一的生機是活體肝移植。他那個剛滿十八歲的兒子,已經簽了字,配型成功,願意切百分之六十的肝給老子續命。」
王林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林淵的眼睛。
「省級專家組現在正在省城借用其他醫院的場地緊急論證手術方案。曾大洋接下的政治任務是:在轉運和手術籌備期間,把人放在我們急診科1號床。」
「死命令。」王林一字一頓,「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必須把人活著拖上手術台。死在路上,或者死在我們這裡,曾大洋要扒了我的皮,我也得先扒了你的皮。」
把一個凝血系統全面崩潰、隨時會大口吐血窒息的S級炸彈,按在急診科的病床上。
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林淵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徑直走向病房靠牆的那塊白板。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根黑色的馬克筆。拔下筆帽。
刺啦。
筆尖在光滑的白板上劃出刺耳的動靜。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林淵手腕翻飛,語速極快地開始下達指令。
「門靜脈高壓導致的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出血,首選藥物降壓。患者並發肝性腦病,絕對禁用鎮靜劑。」
白板上迅速羅列出十幾個致命併發症的應對預案,字跡潦草但極具穿透力。
護士長孟燕剛好推著備用搶救車進門。她一頭撞進了林淵那種近乎實質化的壓迫感里。
林淵反手撕下一張處方箋,刷刷寫滿一整頁,直接拍在孟燕的搶救車檯面上。
「孟護士長。」林淵的指令清晰冷酷,不容反駁,「全套最高規格中心監護儀,線路全部換新。備一台行動式超聲儀在床頭。冰鹽水加去甲腎上腺素備用,配比濃度提高一倍。」
孟燕拿起單子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血庫緊急調配800毫升A型Rh陰性紅細胞懸液,400毫升新鮮冰凍血漿。這血量......血庫那邊不一定肯放啊。」孟燕有些遲疑。
「昨天院裡剛給我批了五萬塊的獨立科研經費,額度掛在急診科帳上。」林淵轉頭看著孟燕,「告訴血庫老劉,走我的特批通道。不給血,我親自去把他們冷庫的門砸了。」
孟燕咽了一口唾沫。
「還有。」林淵用馬克筆重重地敲了一下白板,「去藥房,把凝血因子複合物和特利加壓素全部提過來。告訴藥房主任,一支都不許留。少一支,這病人要是噴血死了,讓他自己去跟曾大洋解釋。」
孟燕抓著單子,轉身一路小跑著沖了出去。走廊里傳來她略顯慌亂的膠底鞋摩擦聲。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王林看著白板上那密密麻麻、邏輯嚴密到變態的預案,又看了看站在那裡身姿筆挺的林淵。
老頭子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半寸。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去了一半。
他原以為這種級別的雷,會讓這個剛轉正不久的規培生手忙腳亂。但他錯了,林淵那種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抗壓能力和物資調配大局觀,比他預想的還要恐怖。
「行了。我去大廳盯著。」王林拉了拉白大褂的領子,往門外走,「人交給你了。」
林淵沒送。
他走到病床前,伸手摸了一下床單的質感。
很乾燥。
但他心裡清楚,物資準備得再充分,面對一個凝血系統崩潰的患者,任何一次微小的刺激,甚至是一次劇烈的咳嗽,都可能讓氣管黏膜破裂,引發致命的大出血。
晚上7點45分。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一陣極其刺耳的平車輪轂摩擦聲,像一根鋼針般硬生生扎破了急診科的嘈雜。
「讓開!都讓開!」
急救通道的大門被暴力撞開,兩扇玻璃門狠狠砸在牆上,發出劇烈的震顫。
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爛蘋果和氨水的刺鼻肝臭味,直衝鼻腔。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