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
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水泡聲在患者氣管深處炸響。
原本準備轉身離去的省院主治江維,兩腳像被釘死在水磨石地板上。他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蕩,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滾。
他見過太多次這種死神敲門的動靜。
這是肝硬化晚期食管胃底靜脈曲張破裂的前兆。血管已經撐到了極限,隨時會像決堤的大壩一樣噴射出致命的鮮血。而現在,那些涌動的液體即將反流進氣管。
「吸痰器!快!」江維扯著嗓子吼了一句,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
太遲了。
等護士把吸痰管接好,這人已經被自己的血水或者胃內容物活活溺死了。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江維視線邊緣生生切入。
林淵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左手五指死死扣住患者的下頜骨,右小臂抵住患者右側頸肩。腰部猛然發力。
咔噠。
病床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音。患者高高隆起腹部的身軀被林淵硬生生翻轉了四十五度,頭部強行偏向床沿外側。
動作粗暴,但精準到了毫米。
就在頭部側轉的下一秒。
「嘔......」
一股暗紅偏黑、混合著刺鼻酸臭味的粘稠液體順著患者的嘴角噴射而出。
啪嗒。
大團的污物砸在鋁合金床擋板上,碎裂的血滴濺飛起來,落了幾滴在林淵白大褂的袖口上。
病房裡的空氣在這口污物噴出的瞬間凝固了。濃烈的氨水味和血腥味像一團實質性的抹布,死死捂住了每個人的口鼻。
沒有窒息。氣道保住了。
「爸!」
站在床尾的王輝雙腿一軟,膝蓋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林淵腳邊,雙手死死攥住林淵白大褂的下擺。十八歲的年輕人,手指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無聲地抽動。
「林醫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爸......」王輝的嗓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眼淚混著泥垢在臉上衝出兩條溝壑,「我的肝配型成功了,省里的專家說只要熬過今晚就能換。我把我的肝都給他,求你別讓他死在這裡......」
江維站在旁邊,別過頭去,不忍心看。作為省院的醫生,他太清楚當前的資料有多絕望。
林淵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王輝。
他伸手,一把揪住王輝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廉價T恤領口,單臂發力,直接將這個一百二十多斤的年輕人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
林淵直視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急診室里不收膝蓋。」林淵的語速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壓迫感,「你配型的肝臟,只有在他躺上省城手術台的那一刻才有價值。」
林淵鬆開手,把王輝往後推了一把。
「我會傾盡全力。現在,退到黃線外面去,閉嘴,別出聲。」
王輝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絲幻覺般的血腥味,硬生生把剩下的哭腔咽回了肚子裡,順從地退到了病房門邊的角落。
轉身的瞬間,林淵那台宛如精密計算機般的大腦已經全面接管了整個搶救流程。
「孟護士長!」
林淵的聲音如同冰碴般砸下,穿透了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
「特利加壓素,兩毫克,靜脈慢推。控制在三分鐘內推進去。」
「奧美拉唑八十毫克,配一百毫升生理鹽水,全速靜滴。」
「準備乳果糖和利福昔明。立刻給他做高位保留灌腸。」
孟燕推著搶救車的手頓了一下。
「林醫生,現在灌腸?」孟燕咽了一口唾沫,「他現在隨時可能大出血休克,搬動身體做灌腸風險太大了。」
「他腸道里全是之前胃底靜脈少量破裂流下去的陳舊性積血。」林淵指著地上的那灘嘔吐物,語氣冷硬不容置疑,「血液在腸道內會被細菌分解產生大量的氨。如果不立刻把這些毒素洗出來,等氨氣順著血液迴圈衝進大腦,肝性腦病會直接摧毀他的腦幹。到時候就算省里的手術台準備好了,送過去的也是個植物人。執行!」
「明白!」孟燕不再廢話,立刻轉身去配藥。
江維站在一旁,看著林淵這一連串沒有半秒停滯的指令,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這套方案簡直絕了。
先用特利加壓素強行收縮內臟血管,降低門靜脈的恐怖壓力;再用大劑量奧美拉唑抑制胃酸,防止胃酸繼續腐蝕脆弱的靜脈球;最後用乳果糖灌腸,直接從根源上斬斷肝性腦病的毒素來源。
這是教科書上最頂級的聯合防禦陣線。但要在一個隨時會死人的高壓環境下,把這些跨系統的藥物在十秒鐘內排列組合出來,這根本不是一個規培生能辦到的事。
砰。
病房那扇厚重的防盜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消化內科主任馮原頂著一頭亂如雞窩的頭髮,白大褂連扣子都沒扣,趿拉著一雙洞洞鞋大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