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在此刻聽起來就像是定時的炸藥引信。
護士小劉的後背猛地拔直了。剛才還因為睏倦而有些松垮的站姿,瞬間變成了極度恐懼的防備狀態。
「二次大出血......」小劉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林醫生,靜脈曲張是不是又破了?血庫老劉下半夜去拉血了,咱們科現在的備用血漿只剩兩袋了!」
在凌晨三點這個生理學上的至暗時刻爆發大出血,存活率幾乎為零。
旁邊椅子上打盹的王輝被驚醒,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看到那個裝滿暗褐色液體的注射器,整個人像一截木頭一樣僵在原地。
林淵沒有接小劉的話。
他沒有下達輸血指令,也沒有去拿備在床頭櫃裡的三腔二囊管。
他伸手,從小劉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注射器。
動作異常平穩。
林淵舉起注射器,把它湊到病床上方那盞瓦數極高的無影燈下。
蒼白刺眼的燈光穿透透明的塑膠管壁,打在那些暗褐色的液體上。
林淵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在強光下迅速調整焦距。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95點的理論資料瘋狂拆解著眼前的視覺資訊。
他在看透光度。
如果是新鮮的活動性出血,血液在接觸胃酸的短時間內,會呈現出暗紅色,並且會伴隨有絮狀的凝血塊。那種液體的透光度極差。
但他手裡這管東西,顏色深如咖啡渣,沒有明顯的血凝塊,甚至在強光邊緣,液體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清透感。
林淵騰出左手,捏住注射器的活塞,輕輕轉動了兩下。
液體在管腔內晃動。
粘稠度也不對。新鮮血液會掛壁,這管液體卻順滑地流了下去。
「不是新鮮活動性出血。」
林淵把注射器放在不鏽鋼托盤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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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像一把重錘砸碎了病房裡凝固的冰層。
小劉半張著嘴,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不......不是出血?那這些咖啡色的東西是哪來的?」
「是胃壁收縮擠壓出來的陳舊性積血殘留。」
林淵轉身看向監護儀,指著上面穩如磐石的血壓和心率曲線。
「看資料。如果食管靜脈發生了二次破裂,他的心率會在一分鐘內飆升到一百二十次以上,收縮壓會直接掉進休克區間。但他現在的心率是七十八,血壓九十五。」
林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發病前吞下去的那些血液,在胃酸的長時間作用下,血紅蛋白被氧化成了正鐵血紅素,所以呈現出這種咖啡色。剛才特利加壓素不僅收縮了血管,也刺激了胃腸道平滑肌的收縮,把這些躲在胃底皺褶里的殘渣給擠出來了。」
林淵轉過頭,看著癱軟在床邊的王輝。
「你爸沒爆管。去旁邊坐著。」
王輝捂著臉,順著床沿慢慢滑坐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小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看著林淵那張連一絲慌亂都沒有的臉,心裡突然生出一種極大的安全感。
在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規培生面前,彷佛再恐怖的併發症,都只是一道可以被拆解算計的數學題。
危機解除。
林淵把那根備用的三腔二囊管重新塞回了抽屜的最深處。
時間繼續艱難地向前爬行。
清晨五點。
窗外的夜色開始褪去,江城的輪廓在灰濛濛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胃管再次抽吸。
這一次,抽出來的液體終於變成了清亮的淡黃色胃液。
殘渣排空了。
但林淵的神經並沒有放鬆。
監護儀上,患者的收縮壓出現了微不可察的下滑,從九十五掉到了八十九。
這是長時間禁食和特利加壓素持續消耗帶來的血容量不足。
血管壁已經極度脆弱,如果血壓過低,臟器灌注不足會導致多器官衰竭;如果盲目補液導致血壓反彈,又會把血管撐爆。
這是一種在刀尖上跳舞的平衡。
「小劉。」林淵靠在床尾欄杆上,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停掉一組生理鹽水。加推十克人血白蛋白。把滴速控制在每分鐘十五滴。硬生生把血壓頂在九十的線上。」
「好。」小劉動作麻利地更換了輸液瓶。
珍貴的白蛋白順著靜脈通道緩緩流入患者體內。
血壓數字在八十九停頓了三分鐘後,艱難地跳回了九十一。
林淵看著那個數字,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半寸。
他扛住了。
把一個隨時會爆炸的S級炸彈,硬生生地捂在手裡,捂到了天亮。
早晨七點。
第一縷陽光穿透病房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幾道金色的光斑。
病房門把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急診科主任王林和主治醫生趙敏推門走了進來。
王林的眼眶也是烏青的,他昨晚在值班室根本沒睡著。一閉眼就是一號床大出血、滿地狼藉的慘狀。省院把這麼個燙手山芋扔在市一院,簡直是要他的老命。
推開門的那一刻,王林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但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病房裡很乾淨,沒有血腥味。
患者安靜地躺在床上,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著。
林淵站在床邊,白大褂上沾著昨晚噴濺的幾滴褐色污物。他的脊背依然筆挺,但眼球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王林快步走到監護儀前。
視線掃過螢幕上的資料。
血壓92/58。心率76。血氧飽和度98%。
這份堪稱奇蹟般的平穩資料,讓這位幹了三十年急診的老主任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轉過頭,看著林淵。那個眼神里,除了震撼,還有一種撿到無價之寶的狂喜。
「硬抗了一宿?」王林的聲音都變了調。
「抗住了。」林淵拿起不鏽鋼托盤裡的病歷夾,「特利加壓素的用量我已經記在醫囑單上了。凌晨三點出現過一次陳舊性積血反流,沒有活動性出血。目前生命體徵平穩,肝性腦病處於一級邊緣,沒有繼續惡化。」
交班匯報極其簡練,全是乾貨。
趙敏站在王林身後。
她看著林淵那張因為極度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從林淵手裡奪過那個厚重的病歷夾。
啪。
病歷夾被她重重地拍在搶救車上。
「滾去值班室睡覺。」趙敏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她用手指著大門的方向,「這裡的班我來接。你現在這副鬼樣子,要是再來個心梗的病患,你拿頭去搶救?」
林淵看著趙敏那副護犢子的母老虎架勢,沒有反駁。
他的確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高強度的腦力推演和對血壓的動態拉扯,已經把他的精力榨乾了。
「好。我睡一個小時。」
林淵脫下那件沾著污跡的白大褂,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他轉身走向大門。
王林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關算是挺過去了。
然而。
就在林淵的手握住門把手,即將拉開房門的前一秒。
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林淵轉過頭,目光越過王林和趙敏,落在了牆上的石英鐘上。
時針正指向七點十分。
「主任。」
林淵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王林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怎麼了?」
「昨晚的所有操作,只能保證他的靜脈在這個晚上不破。」林淵盯著牆上的鐘表,「但他的肝臟已經徹底停擺了。」
林淵的手指在門把手上用力扣緊。
「九點整,複查的凝血指標結果就會出來。」
「如果他的INR指標壓不回2.0以內,一旦在轉運途中有任何顛簸,或者手術刀切開他皮膚的瞬間,他依然會像一個漏水的篩子一樣流干所有的血。」
林淵推開門,冷風順著走廊灌進來。
「省里的手術台,他依然上不去。」
門框在林淵身後緩緩合攏。
咔噠。
病房裡再次陷入死寂。
王林和趙敏對視了一眼。兩人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比昨晚更深的恐懼。
凝血系統全面崩潰。
這是內科領域真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