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由院長親自簽發的《關於強化急診科搶救資源的特別通報》。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即日起,凡由急診科發起的針對S級重症患者的跨科室會診,被呼叫科室必須在三十分鐘內到達現場。
第二條:若因推諉、拖延導致搶救延誤,當值主治醫師及科室主任直接停職核查。
這條通報,簡直就是給急診科發了一把尚方寶劍。
在過去,急診科請其他科室來會診,經常要看人臉色。外科在手術,內科在查房,拖個一兩小時是常態。現在,這條規矩被徹底打破了。
整個急診大廳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
何中風轉過身,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討好的笑。他快步走到林淵面前。
「林醫生,這份通報是院長親自拍的板。」何中風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套近乎的熱絡,「1號床的事,院裡高度重視。以後誰要是敢卡急診科的脖子,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他心裡門清這背後的邏輯。不是院領導突然發了善心,而是因為省城的專家團隊周一就要來。如果1號床在這個節骨眼上死在市一院,這就成了一起影響極大的醫療事故。醫院需要急診科頂在最前面扛雷,自然要給足彈藥。
「收到。」林淵沒有多廢話,只平淡地回了兩個字。
何中風碰了個軟釘子,也不覺得尷尬,打著哈哈轉身帶著人走了。
資源壟斷確立,但這並不能減輕實際的搶救壓力。
晚上六點。
夜班醫生孫吉提著個大號保溫杯走進了紅區。
他剛看了一眼1號床的交班記錄,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直接癱在護士站的椅子上。
「這......這怎麼弄?」孫吉指著那一長串的用藥單和各項危急值警報,腦門上的汗都下來了,「林哥,這病人隨時會爆管大出血啊。我這水平,一旦破了,我連插三腔二囊管都找不到位置。」
孫吉是真的害怕。這種級別的病人,根本不是他一個普通住院醫能兜得住的。
林淵把手裡的病歷夾合上。
「特利加壓素的泵入速度,我已經調到了維持量。每小時查一次血壓。」林淵看著孫吉,語速平緩但指令極其清晰,「如果收縮壓掉破八十五,立刻推十克白蛋白。如果超過一百零五,馬上減慢泵速。」
孫吉瘋狂點頭,拿著筆在手心裡記。
「還有,十二點以後,如果引流管里出現咖啡色液體,不要慌,那是陳舊性積血。」林淵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如果是鮮紅色,直接拉全院警報。」
「林哥,你今晚......」孫吉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全是求助。
「我不回去。」林淵脫下外套,搭在手臂上,「我睡值班室。有任何拿不準的數值變化,隨時叫我。」
聽到這句話,孫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林哥,你就是我親哥!有你在,我這心算放肚子裡了。」
晚上八點。
林淵坐在值班室的摺疊桌前,面前攤開著幾本厚重的外文原版醫學期刊。
連軸轉讓他的後腦勺傳來一陣陣針扎般的疼痛。這是神經遞質過度消耗的抗議。
視野右下角,那條虛幻的進度條跳動起來。
【檢測到宿主完成高強度危重症連續處置】
【急診醫學基礎理論熟練度提升】
【當前進度:97/100】
【獲取感恩值:429點】
林淵看著那串跳動的數字,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只差最後三點。
理論知識即將突破精通門檻。這不僅意味著腦海中會解鎖更多頂級的治療方案,更意味著在面對那些致命併發症時,他能擁有更多的底牌。
篤篤篤。
門被敲響了。
沒等林淵開口,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就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沈小檸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後抱著一本比板磚還厚的《英漢醫學大詞典》溜了進來。
她今天上的是中班,這會兒應該已經下班了。
「林醫生。」沈小檸獻寶似的把那本詞典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A4紙。
「你之前給我看的那篇關於凝血瀑布反應的中華級論文,我挨個查字典看了一遍。」沈小檸把紙推到林淵面前,指尖有些發抖,顯然是熬夜熬的,「雖然有些機制我還是不太懂,但特利加壓素和白蛋白聯合應用的拮抗原理,我理清楚了。」
林淵看著眼前那一疊寫滿娟秀字型的筆記。
紙張邊緣有些發皺,上面還沾著幾滴咖啡的漬跡。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小檸的臉上。
這丫頭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連原本粉撲撲的臉頰都透著一股熬夜後的蒼白。
她本來不需要懂這些。護士的職責是執行醫囑,而不是去研究複雜的病理機制。但她為了能跟上他的搶救節奏,硬生生把這塊硬骨頭啃了下來。
林淵把那些A4紙拿起來,翻了兩頁。
裡面的標註極其細緻,甚至連藥物半衰期的計算公式都列在了旁邊。
「這篇論文引用的資料是三年前的。」林淵把紙放下,語氣平穩,「最新的臨床指南已經把特利加壓素的初始推薦劑量下調了百分之二十。你按照這個公式算,一旦患者出現心肌缺血,根本來不及調整。」
話音落下。
沈小檸半張著嘴,原本滿是期待的眼神黯淡下去。她咬住下嘴唇,雙手侷促地絞在一起。
「對不起......我不知道指南更新了......」
林淵看著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根紅筆。
他在那疊筆記的空白處,快速寫下了一行最新的換算公式。
寫完後,他把筆扔下,目光在那張疲憊的臉上停頓了一秒。
「笨蛋。」
林淵的聲音很輕,但這回卻沒有帶上平時那種冷硬的金屬質感。
這兩個字砸在空氣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縱容。
沈小檸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林淵。緊接著,那張蒼白的小臉上迅速泛起一層紅暈,嘴角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上揚,笑得像只剛偷到魚的貓。
「我這就回去重算!」
沈小檸一把抓起桌上的筆記和詞典,轉身就往外跑,連門都沒顧得上關。
林淵看著她跑遠,走過去把門帶上。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掛鍾指標緩慢地划過午夜十一刻。
窗外,江城的霓虹燈在寒風中閃爍。
林淵躺在摺疊床上,閉目養神。
就在秒針跨過十二點的瞬間。
一聲低沉的鐘聲在遠處的鐘樓敲響。
林淵的腦海深處。
那個卡在97點的進度條,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這股力量衝破了黑暗。
進度條徹底粉碎。
海量的資料洪流,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瘋狂湧入他的大腦皮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