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可文身上的血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大片大片的糊在手術服胸口,袖子上,走廊白熾燈一照就更顯刺眼。
蘇建國的腿一軟,差一點就跪下來,還是助理眼疾手快的從後面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腦子裡空蕩蕩的,自從父母離開後,蘇建國就撐起了整個蘇家,他對蘇秀和蘇晴兩姐妹,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自從去年蘇秀結婚後,幾個月時間就成功懷孕,由於孕吐,人瘦了一圈,昨天晚上還笑著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這個小傢伙很老實,都到預產期了都沒有動靜。
結果今天……
蘇建國的眼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
趙海柱在旁邊,臉色也不好了,不是他沒經驗,而是他太清楚張可文了。
產科副主任,本碩博連讀,手上過的產婦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讓他慌到這種程度衝出手術室來喊人的,證明情況已經嚴重到了一定程度。
趙海柱心中一沉。
壞了。
如果蘇秀真的出事的話……
趙海柱的大腦里很快的盤算著。
蘇氏集團這幾年跟天海醫院的合作很多,醫院對面新住院樓的土地就是蘇建國低價讓給醫院的,前後一共給人情兩億多。
如果人在自己醫院的手術台上死了,蘇建國一定會發怒,這件事情不是他一個副院長能夠承擔起來的。
到時候院長回來第一個頂包的就是他。
趙海柱趕緊對旁邊的護士使了個眼色。
護士也很快反應過來,小跑著往電梯口那邊去了,應該是去催吳主任。
其實吳主任前幾分鐘就往下趕了。
但是羊水栓塞這樣的疾病,並不是一個人能夠救回來的。
所需要的是一整個團隊,血液,器械,以及時間。
而時間是最不充足的。
吳主任幾乎是跑著下樓的。
這個四十七歲的女人平時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把頭髮盤得很整齊,這會也是神情慌亂,髮絲在鬢角處下垂著,手裡還拿著聽診器。
見到走廊里的這些人之後,她的步伐就停了下來。
蘇建國,趙海柱,還有一個人……
眼熟。
吳主任眨了下眼睛就認出了這個人。
葉天。
那個曾經的婦產科主任醫師。
吳主任明顯愣了一下。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跟葉天在ICU和產科之間會診過十多次,對這位年輕人的醫術非常佩服。
一個不到二十八歲的年輕人能夠擔任婦產科主任,並不是因為有後台。
而是靠著一台又一台的手術,一個又一個的病人硬是做出來的,當初吳主任還是很看好他的,但是這麼好的苗子因為副院長破事……
吳主任心裡很複雜。
但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她沖著張可文點頭:「老張,現在的情況如何?」
張可文語速很快:「產婦進手術室時血氧飽和度為百分之七十二,插管後上呼吸機,血壓八十六十還在下降,出血量應該超過兩千毫升,DIC的發展比預計的要快,凝血因子幾乎耗盡了,我們輸了兩千毫升紅細胞,一千毫升血漿,還是止不住……」
聽著張可文的話,蘇建國整個人晃了一下。
止不住。
他不懂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進入手術室也有一段時間了,可現在卻連血都沒止住。
蘇建國的雙腿發軟,如果不是旁邊助理架著,恐怕這會都已經躺地上了。
吳主任咬牙說:「先發病危通知書,讓家屬簽字,我進去接手。」
趙海柱一聽到這句話,一顆心也是徹底沒底起來。
病危通知。
對於家屬來說,這四個字就是最後通牒。
一個護士早就把列印好的病危通知書和一支筆遞給趙海柱。
趙海柱走到蘇建國身邊,說話聲音也小了許多:「蘇總,按照規定先簽個字,我們才能進行後續的搶救措施,比如大量的輸血,一些風險較大的藥物等等,都需要家屬知情同意……」
蘇建國的手很抖。
伸手去接那支筆的時候,筆差一點就掉到了地上。
助理將筆放回他手中,用手按住他的手臂使他穩住。
蘇建國低下頭去看那張紙。
上面用白紙黑字寫上了蘇秀的名字,羊水栓塞,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可能出現心跳驟停,可能出現死亡。
「死亡」兩個字很直白地印在上面。
蘇建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滴在紙上,把「死亡」兩個字暈染開來。
助理把紙給他按在旁邊的推車上,蘇建國打了個哆嗦,簽了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時他寫的漂亮行書比起來,簡直不像同一個人寫的。
蘇晴在一旁哭得快昏過去了。
緊緊抓住葉天的手臂,指甲甚至都刺進了葉天的肉里。
看著這一幕,葉天也覺得心裡像堵了一樣,這幾年來他見過很多類似的場景,家屬簽字的時候,也就是把親人生命交給別人的時候。
簽字很容易,但是簽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知道。
簽完字後,蘇建國抬起頭來,眼眶通紅的看著趙海柱。
他並不笨。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年,看人看事的能力早就練出來了。
剛才張可文衝出來喊人的那種慌張樣子,他心裡非常清楚。
秀兒的情況非常不好。
蘇建國的聲音已經沙啞了:「趙院長,我不問你其它的問題了,就問你一個問題。」
趙海柱抬起頭來看向蘇建國。
蘇建國看著他說:「現在我妹妹能活下來的希望有多少?」
趙海柱一聽到這個問題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存活下來的機率是多少?
這是最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說高了,萬一沒有救回來的話,蘇建國翻臉的時候他就是騙人的。
如果說低了,就等於在家屬面前判了死刑,蘇建國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可能會當場跟他拼命。
趙海柱在醫院裡這麼多年,最拿手的就是打太極。
他咽了口唾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專業:「蘇總,醫學上的問題不能這麼問……我們醫院會盡力的,用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藥物,最好的裝置……」
蘇建國打斷了他的話,言語非常直白的問道:「我問的是機率,並不是問你天海醫院的醫療裝置有多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