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學藝術樓三樓,活動中心辦公室。
沈月明和沈星希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沒動過的水。
對面辦公桌後頭,主持這次畫展參賽事宜的張老師正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深藍色的絨面盒子,臉上掛著藏都藏不住的笑。
「月明,恭喜你。」
張老師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把盒子遞了過去。
「你那幅《落日餘暉》,拿了全國大賽第一名。」
辦公室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沈月明接過盒子的手頓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第一?」
「對,第一。」
「評委那邊給的評語我都看了,原話是『筆觸老辣沉穩,遠景虛實相生,落日點睛一筆尤為精到,兼具學院功底與大師神韻』。」
盒子被開啟。
深藍絨布上躺著一枚銅底鎏金的獎章,邊緣一圈浮雕紋飾,正中央刻著「全國高校藝術聯賽·一等獎」。
沈月明盯著那枚獎章,腦子裡嗡嗡地響。
她當然知道自己那幅畫畫得不錯。
花了半個多月,從構圖到色調打磨了好幾遍,拿個獎她心裡是有底的。
但全國第一?
那天晚上從院子裡把畫取回來的時候天太暗,她沒仔細看。
第二天一早趕著交稿,匆匆掃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就愣住了。
遠景多了好幾層薄塗,空氣的層次感被硬生生拉開了一個維度。
天際線的色階比她畫的豐富了不止一倍,深淺濃淡過渡得渾然天成。
最要命的是落日核心那一筆暖白。
就那麼一點,不大不小,像在畫布上點了一顆脈搏,整幅畫突然就活了。
她當時第一反應。
誰動了我的畫?
第二反應是。
全家就一個人能幹出這種事。
旁邊的沈星希那會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倆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最後得出同一個結論。
徐江。
她倆花了十幾天才畫出來的底稿,那個男人在畫架前站了一會兒,隨手改了幾筆。
隨手幾筆,全國第一。
「月明?」
張老師的聲音把她拽回了現實。
「張老師……」
沈月明捧著獎章,嘴唇動了動,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她想說那畫不全是自己畫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麼說?說我爸幫我改的?
一個房地產公司老總幫女兒改參賽油畫,改完還拿了全國第一?
這話說出去誰信?
張老師見她神色怔忡,笑著拍了拍她肩膀。
「不必太驚訝,你的功底我一直看在眼裡,這幅畫能拿第一我一點都不意外。「
」構圖、色彩、筆觸都是你平時的路子,不過這次在意境和神韻上明顯上了一個台階,可見下了苦功。」
沈月明的臉開始發燙了。
苦功確實下了。
不過下苦功的那個人姓徐。
旁邊的沈星希低著頭,兩隻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從來沒見過姐姐這種表情——
窘迫、無奈、心虛,外加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攪在一塊兒,精彩極了。
「好了,獎的事先說到這。」
「今天叫你們來還有另一件事。」
她從檔案架上抽出一份通知,推到沈月明面前。
「三個月後有一場國際青年藝術展,參賽國家二十多個,含金量很高。「
」學校打算推薦你代表參賽。」
沈月明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國際……大賽?」
「對。」
「以你這次的水準,不說拿冠軍,爭個名次綽綽有餘。「
」國際獎項對你以後考研、出國、就業都是硬通貨,機會難得。」
沈月明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能說什麼?
說那畫不是我畫的,我沒那個水平?
張老師看著她的表情,以為是突然被推到國際舞台上有些發怵,笑了笑。
「不急,回去好好考慮,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姐妹倆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往外走,誰都沒先開口。
一直走到藝術樓外的小花園裡,沈星希終於繃不住了。
「恭喜姐姐,全國第一!」
她雙手合十沖沈月明鞠了個躬,滿臉的幸災樂禍。
沈月明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還笑。」
「我不笑誰笑啊?」
沈星希捂著嘴往長椅上一坐,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張老師還說你下了苦功,你看你那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閉嘴。」
沈月明在她旁邊坐下來,捏著那個獎章盒子,眉頭擰成了一團。
全國第一她高興嗎?高興。
可這份高興後頭跟著一根刺。
那不是她的實力。
那幾筆改動她看得懂,也正因為看得懂,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她和那個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道門檻,是一整座山。
「行了別愁了。」
沈星希歪過頭來看她,語氣忽然輕快了不少。
「不就是國際大賽嘛,去啊。」
「去?」
沈月明苦笑了一聲。
「拿什麼去?「
」上次那幅畫能拿第一是因為他改了幾筆,我自己畫的部分頂多省賽水平,國際賽場上全是頂尖高手,我去了就是送人頭。」
沈星希眨了眨眼睛,忽然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低低的。
「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辦法?」
沈月明抬眼看她。
「咱去找那個人啊。」
」……誰?「
」還能是誰?「
沈星希豎起一根手指,朝家的方向晃了晃。
」以他那個畫功,隨便教你兩招,國際大賽不說拿冠軍,混個獎不跟玩似的?「
沈月明整個人怔住了。
找徐江?
讓那個十幾年沒正眼看過她們的男人教她畫畫?
這個念頭放在一周前,她想都不會想。
可現在……
腦子裡翻出來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一碗排骨湯,一句」好吃」,一筆一百萬,一句「給爸爸一個機會」。
還有那幅畫上落日核心的那一點暖白,穩穩地擱在她十幾天的心血之上。
既沒有喧賓奪主,也沒有刻意炫技,就是恰到好處地把她的畫往上託了一層。
像是有人在說——
你畫得很好,只差一口氣,我幫你補上。
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獎章盒子的絨面,很久沒說話。
沈星希沒催。
春天下午的陽光從頭頂的梧桐樹葉縫裡篩下來,碎金子一樣鋪了一地。
過了好一陣,沈月明輕輕吐了口氣。
「……我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