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陳一刀就伏在了老太太的屍體上,痛哭了起來,就像是一個迷失的小孩一樣,嗚嗚地哭著,肩膀一聳一聳地,誰也勸不住,誰也說不出話。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這位老人壓抑不住的哭聲,一聲聲地敲在每個人心坎上,敲得人心頭髮酸,眼眶發熱。
老太太就這麼在家人的不舍和簇擁之中,平靜地離開了,她帶著很多的不舍還有遺憾離開了,他留下來了陳國明和陳嬌嬌,這兩個三十多歲,在她眼裡還是孩子的成年人。
老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生的這兩個孩子,一個早早沒了爹娘在身邊,孤零零地飄著,一個又馬虎粗心,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
她臨終前惦記著的那道紅燒茭白,終究還是沒能等來。
到頭來,這兩個人還是她的孩子,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
老太太的後世辦完了,全家人也從那一場沉沉悲傷里,一點點走了出來。
如今,老太太是真的離開了,家裡邊的那份主心骨,也跟著散了。
家裡邊的老人,也就只剩下陳一刀這麼一個了。
老陳這一家子人全都坐在一處,合計來合計去,最終決定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心,也算是替這一大家子,換換那沉鬱的氣兒。
至少,陳一刀的兒子陳國明和女兒陳嬌嬌都在跟前,那就好好珍惜這段短暫的家人環擁的時光吧!
一家人好不容易湊到了一處,誰也不願意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只想守著眼前這幾個人,把日子往暖處過一過。
現在,家裡的老太太走了,這一大家子,總得有人替她把這份熱氣兒撐起來。
陳一刀心裡頭比誰都明白,老伴兒這一走,家裡邊的那根弦,就斷了。
可是,陳一刀的心裏面也很清楚,日子總得往前過,孩子都在跟前,他這當爹的,不能先垮了。
於是,一家人就這麼說說走走,誰也不去提那些沉甸甸的舊事,只想著把這一段難得的團聚,往踏實里過。
路上走著的時候,陳嬌嬌悄悄靠到了陳一刀的身旁,斟酌著,終於開了口,勸道:「爸,現在,咱媽都走了,你一個人住著不方便啊。畢竟,你的歲數也大了,往後一個人進進出出,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吃飯也就是隨便對付一口,我心裡頭實在不放心。要不,你就去國明那裡住著吧,好歹身邊有個照應,你吃飯的時候,也有人能給你端上一口熱乎的。」
陳一刀聽了這話,臉上卻沒有半點動心的意思,腳步也沒停,擺了擺手說道:「不合適啊。國明他們家,也就是個四十多平的小兩居,一家三口,再帶上曉陽,四個人擠在一處,天天屋裡頭都轉不開身,已經很擠了!我這一去,能住到哪裡去啊?總不能讓孩子跟我擠一張床吧。我老傢伙啊,還是不要去湊那個人鬧了。」
話說到了這裡,陳一刀稍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說了出來。
「再說了,你爸我是什麼人啊,那可是老當益壯的代言人,我身子骨還硬朗著呢,一頓能吃兩碗乾飯,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壓根兒不需要人照顧。再說了,我不是還沒有退休呢嘛,我還得在燕趙樓上班炒菜呢!手底下一幫子夥計,還等著我掌勺呢,我要是一撂下那一攤子,飯館裡頭非亂了套不可。就算我哪一天退休了,不上班了,我也不會照顧孩子啊!我這一輩子,灶台上下的功夫是一把好手,可帶孩子的門道,我是一竅不通。可憐的就是我這個外孫子了啊,得跟著受苦了。」
陳嬌嬌聽出來了自己老父親這句話裡頭的弦外之音了,她知道老人是在拿話點她,心裡頭那點盤算,在舌尖上滾了幾個來回,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陳嬌嬌的心裡頭明白得很,父親說來說去,繞來繞去,最終落的還是那句話。
陳一刀就是想讓她留下來,既然當女兒的不能盡孝,給老人留下來遺憾就不說了,但是,卻不能讓孩子也有留有遺憾啊。
陳嬌嬌甚至能聽出,父親那句「可憐的就是我這個外孫子」的話里,藏著多少想要挽留的意味,那是父親一輩子都不肯直說的話,今兒個卻繞了這麼一大圈說給她聽。
可是,說到底了,陳嬌嬌還是沒有打算留下來,盡職盡責。
陳嬌嬌稍微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開口說道:「爸,我現在在國外幹活呢,我每天也挺忙的,真的忙,不騙你!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吧,我知道,你和弟弟,都想讓我留在國內,不再走了,就留在咱們家。可是,不是女兒我不想留下,是真的不行啊。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沒辦法在國外把這邊的事情安置好,那邊的活計、那邊的住處、那邊的人際往來,全都還拴著我呢。我要是一甩手說不幹了,那邊是連著責任的,不是我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再說了,我在那邊熬了這麼多年,眼瞅著就要熬出頭了,這時候撒手,前頭那些年的苦,不就白吃了麼。所以,曉陽我也安置不到外國去了,只能把他留在家裡,託付給你們了。」
得到了女兒這樣一番回答,陳一刀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變得很難看,甚至有點陰色。
陳一刀對自己的這個女兒無語了,對陳嬌嬌還是一如既往的失望,甚至可以說是,這一次,失望透頂了。
陳一刀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原想著兒女繞膝,共享天倫,誰成想到了晚年,家裡頭竟冷清成這副光景。
他心裡頭憋著的那股火,實在壓不住了,腳下也停了下來。
也正因為,陳一刀的老伴兒剛去世,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本來想著,女兒在國外飄了這麼多年,也應該回心轉意了。
可是,換回來的還是那句,還要離開,而且還是明天就離開。
陳一刀的失望不是沒有道理的,就連孩子都不管了,還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