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車間的大門早已被拇指粗的鐵鏈鎖死。
車間外,警衛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步槍全部上膛,刺刀在風雪中泛著冷光。
車間內,在臨時搬進來的大黑板前,馬驕陽手裡捏著半截粉筆。
「同志們,看這裡。」馬驕陽在黑板上重重畫了幾個圈。
「三十五毫米高爆榴彈,重點不在彈頭,在屁股。」
全廠技術骨幹和八級老工圍了一圈,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彈殼內部,分為高壓室和低壓室。」
馬驕陽手裡的粉筆刷刷遊走,畫出一個階梯狀的內部剖面。
「發射藥在指甲蓋大小的高壓室里燃燒。這裡空間小,壓力瞬間頂到極致,保證火藥充分做功。」
「然後,高壓燃氣透過這幾個比針眼大不了多少的泄氣孔,擠進前面寬闊的低壓室。」
馬驕陽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氣體進入大空間,瞬間膨脹,壓力直線下降。這時候,它再去推前面的彈頭。」
「高壓燃氣保證了出膛速度,低壓膨脹吸收了絕大部分後坐力。只要泄氣孔的尺寸卡得死死的,這玩意兒哪怕是沒有托,單手也能打。」
吧嗒。
黑板前的一個技術員手裡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
他沒去撿,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雙室結構,頭皮一陣陣發麻。
天才。
這簡直是把物理空間利用到了極致的妖孽構思。
「這圖紙......絕了。」沈國瑞掐滅菸頭,雙手搓了搓臉頰。
「別愣著了!馬上上工具機,先試做幾發彈殼出來,老張,你來主刀!」沈國瑞在旁邊大聲下令。
人群散開,幾台蘇式車床立刻通電,發出沉悶的轟鳴。
老張是個六級車工,平時手穩得很。
今天他卻滿頭是汗。
他死死盯著旋轉的卡盤,雙手小心翼翼地轉動進刀手輪。
車刀切進炮彈鋼,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聲,火星四濺。
幾分鐘後,老張停下機器,拿起遊標卡尺卡住泄氣孔的位置。
看了一眼刻度,老張臉色瞬間一白。
「廢了。」
他把彈殼扔進旁邊的廢料筐,咬著牙重新上料。
十分鐘後。
噹啷。
又是一個廢品被扔了進去。
接連大半個小時,廢料筐里已經躺了十幾發加工報廢的彈殼底座。
老張手直哆嗦,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進滿是油污的脖頸。
「怎麼回事?」沈國瑞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提高了八度。
「這活兒太難干!」老張一把將扳手拍在工具機上,眼眶發紅。
「泄氣孔的公差要求控制在兩絲以內。咱這老車床主軸軸承曠量太大,一吃力刀尖就打顫!」
老張指著那台歲數比他兒子還大的蘇式車床,直搖頭。
「工具機精度不夠,圖紙畫得再好,咱們也弄不出來啊!」
車間裡的氣氛瞬間跌至冰點。
理論再完美,加工裝置跟不上,全都是白搭。
這是卡在這個時代軍工人脖子上最硬的一道枷鎖。
只能靠人。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劉大拿在說話,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壯結實的雙臂。
大步走到老張旁邊。
「起開。」劉大拿只吐了兩個字。
老張退到一邊,把位置讓了出來。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集中在劉大拿身上。
這是冰城兵工廠為數不多的八級老工,真正在鋼皮上滾刀肉的祖宗。
他從旁邊的料堆里撿起一塊毛坯鋼,動作極快地固定在卡盤上。
按動開關。
轟......
工具機再次咆哮起來。
「大拿,不看尺?」沈國瑞喉嚨發緊,上前一步。
「看尺就晚了。」劉大拿眼皮都沒抬。
他雙腿微分,像一棵老松樹釘在水泥地上。
雙手輕輕搭在進刀手輪上,眼睛卻閉了起來。
老車床主軸的震動,透過手輪,一絲不差地傳導進劉大拿的掌心、胳膊,直達大腦。
滋......
車刀靠近,吃進鋼材。
一條條藍紫色的鐵屑打著捲兒飛濺出來,落在地上滋滋作響。
「刀尖跳了半絲,讓手輪。」劉大拿嘴裡嘟囔了一句。
他的左手在手輪上極為輕微地回拽了一下。
肉眼根本看不出他動了手,但他硬生生靠著肌肉記憶和對震動的感知,人為抵消了工具機的誤差。
眾人感到驚嘆。
這就是八級工的恐怖之處。
人車合一,手感定精度。
鐵屑不斷飛舞,火花映照著劉大拿面無表情的臉龐。
幾分鐘後,劉大拿雙手猛地一停,拉閘斷電。
工具機緩緩停下。
他抓起抹布,把車好的彈殼底座卸了下來,隨手扔給趙克明。
「量量。」
趙克明接住還發燙的底座。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千分尺,卡在泄氣孔和階梯藥室的邊緣。
車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趙克明握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他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公差一絲半,完美,嚴絲合縫!」
轟!
「太好了!」
整個二號車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老張猛地一拍大腿,激動的臉漲得通紅。
沈國瑞更是直接衝上去,給了劉大拿一個熊抱。
有救了!這單兵大殺器,他們冰城兵工廠真能徒手搓出來!
第一枚三十五毫米高爆榴彈的外殼,很快在裝配台上組裝完畢。
沒有裝填火藥,只是個空殼。
但拿在手裡,那股沉甸甸的冰冷質感,透著極其濃烈的殺氣。
短小,粗狂,暴戾。
「大拿,還能做幾個?」趙克明紅著眼問。
「只要有鋼,老子就能一直車。」
劉大拿抓起毛巾擦了擦手,底氣十足。
所有人都在圍著那枚空殼驚嘆。
誰也沒有注意到。
車間最深處,高達五米的一處後通風窗上。
那塊原本應該用道釘死死封住的厚鐵皮,不知何時,邊緣處向上翹起了一條不到半厘米的縫隙。
一雙渾濁卻透著冷光的眼睛,正透過這條縫隙,死死盯著裝配台上的榴彈外殼。
隨後,那雙眼睛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
深夜,大雪停了。
二號車間的加班終於告一段落。
為了保密,這批核心零件被鎖進了特製保險柜,由警衛排24小時貼身看守。
馬驕陽推開沉重的鐵門,走出車間。
凌晨的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他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正準備邁步朝家屬區走。
一陣穿堂風從廠房後巷的拐角處吹了過來。
馬驕陽腳步猛地一頓。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原因,他的身體素質變得很強,鼻子極其敏銳地抽動了兩下。
車間附近滿是濃重的機油味和煤渣味。
但這股風裡,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味。
不是兵工廠發的大前門,也不是關內工人常抽的旱菸。
那是一股帶著關東山林子特有腥辣味的關外土煙。
馬驕陽轉過頭,目光冷冽地掃向側後方高處那排通風窗。
馬驕陽沒有聲張,收回視線,雙手插兜,大步走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