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兩天,溫度回暖了些,氣溫總算不是零下。
陳局長走後,一列列滿載車皮、工具機、技術員的軍列,跟下餃子似地往冰城兵工廠里塞。
但這年代的基礎工業底子擺在那,不是馬驕陽一句話就能強行拔高的。
這天一早。
劉大拿跟捧著三塊燙手山芋似的,滿臉心疼地闖進辦公室,手裡托著三個崩斷刃的刀頭。
「馬總工,鞍鋼調來的這批特種管子邪門啊!硬得跟閻王爺的腦門卡子似的,老毛子的切刀上去就崩!」
馬驕陽眼皮都沒抬,隨手捏起一個刀頭掃了一眼斷口,又扔回他掌心。
「不是管子邪門,而是你們把順序搞反了。」
「鋼管到廠,先進退火爐,六百五十度悶三個小時。慢冷之後軟下來,再粗鏜內膛。最後才是熱處理淬火、回火。」
他這降維打擊般的硬核知識一扔,劉大拿當場卡殼。
「……退完火就軟了?」
馬驕陽拍了拍手裡的圖紙:「軟得跟豆腐塊一樣,你想切片還是切塊都行。」
劉大拿吧嗒了一下嘴:「……行吧。」
「不過75無的進度先放一放。」馬驕陽把圖紙往腋下一夾,「陳局長臨走交了死底的。」
趙克明立刻跟上:「先保56沖的量產?」
「對。」馬驕陽大步流星直奔一號車間。
「西南剿匪急,可全軍幾十萬張嘴咬著那堆『萬國造』更要命!一個連七個國家的槍,八種口徑的子彈!打個仗後勤排得揹著算盤上戰場,這坑不填,再好的裝備也是白搭。」
趙克明跟在旁邊,連忙問道:「那咱們廠應該如何把56衝進行量產?」
「從今天起,咱們得上流水線作業!」
趙克明一愣,什麼是流水線作業?
見馬驕陽走遠,他連忙跟了上去。
馬驕陽走進了一號車間的鐵門,裡頭四十幾台工具機,都在各干各的。
沖床邊一個老師傅抱著一塊機匣毛坯,從劃線、衝壓、銼削一路干到打鋼印。
身後的趙克明等人跟了過來。
「咱們得停機。」
眾人不理解,但是此時的馬驕陽說是冰城兵工廠二把手也不為過,沈國瑞更是全面支援馬驕陽放手去做。
於是。
哐、哐、哐。
工具機一台台歇下來。
整個車間安靜了下來。
馬驕陽走到中間那條運料鐵道上,抬腳踩了上去。
「我問一句,老周,你做一支56沖的機匣,要多久?」
抱毛坯的老師傅在褲子上擦擦手:「我手快,一天半吧。」
「一天半一支,全廠三十個像你這樣的老師傅,一個月出多少?」
老周心裡算了一遍,有些遲疑地說道:「大概,六百來支。」
「是啊,六百來支,可陳局長要的數,是一個月三千支。」
「什麼?多少?三千?」
「就是把我切成兩半都搞不定啊!」
車間裡一片譁然,紛紛表達做不到。
「這不是人幹的活,還兩半?」後頭有人小聲嘟囔道:「除非把咱們一個劈成五份。」
「不用劈人,只需要劈活就行。」馬驕陽從兜里掏出粉筆,在周國棟推過來的黑板上開始畫畫。
一條長線,線上分出十七個格子。
「機匣一共一百零四道工序,但從今天起,不需要再一個人做一整支槍。」
「老周,你只干一道,比如衝壓機匣底板,你旁邊那個小張,只干一道比如沖導軌槽。「
」往後傳,每個人只需要做一樣活,比如鉚接、點焊、去毛刺、通膛、裝銷、試機、打鋼印。」
粉筆頭戳在最後一個格子上,斷成兩截。
「料從這頭進,槍從那頭出,各司其職。」
老周皺起眉:「馬總工,這不成了拿人當機器使?我一輩子的手藝,就干一道衝壓?」
「周師傅!」馬驕陽站起來,直視這位老工人。
「你干一道衝壓,一天能出三四百塊底板,你干整支槍,一天半才一支。」
「你自己說,到底是哪個方式,戰士們會更感謝你?」
老周聞言,沉默了。
劉大拿在旁邊小聲問:「那試槍、調準星呢?這活生手真幹不了。」
馬驕陽早就想到了,笑道:「那就把老師傅全部抽出來,只干最後三道:總裝、試射、驗收。」
「前面一百零一道,交新人。」
趙克明的筆尖在本子上頓住:「新人?馬總工,全廠能上手的男工就三百多號,全線上上了。」
「冰城勞動局我跑了四趟。能招的青壯,全被鞍山、撫順挖走了。」
馬驕陽笑了起來:「誰規定造軍工,只能是大老爺們干?」
車間裡靜足足愣了兩秒鐘,全場嘩一下炸開了鍋。
「馬總工是啥意思?」
「啥?要招女的?」
老周嗓子頓時大了起來,他大聲拒絕:
「馬總工!咱這是造殺人的火器,不是娘們兒納鞋底子縫褲襠!」
「沖床一腳踩下去幾十噸的力!十幾斤的鐵疙瘩!姑娘家手一哆嗦,出了人命誰擔著?」
「對啊!這可是玩命的活!」
一眾男人們滿臉抗拒。
......
馬驕陽也不惱,等他們喊夠了,才抬手指了指那台冰冷的液壓沖床腳踏板:
「同志們!沖床的力氣,是電機給的,不是人出的。」
「人只干兩件事:定位,踩踏板,要求就兩個,第一眼細,第二手穩。」
他轉頭盯住老周,丟擲一個靈魂拷問:「老周,你說句實話,是你這雙老繭的手穩,還是你媳婦兒穿針引線繡花的手穩當?」
老周張了張嘴,又閉上。
馬驕陽高聲道:「大家要還是不放心,那就搬運上料的重活兒,咱力氣大的男工專職干!剩下的衝壓、點焊、去毛刺全用女工!」
「工序給我拆到最簡單!一道工序只教一個動作!練三天就能上崗!」
趙克明還在猶豫:「萬一……」
「沒有萬一!這是最快能提升產能的辦法!」
馬驕陽眼神一肅:「干砸了完不成陳局交代的任務,就是對不起前線拿命填的戰士們!」
馬驕陽看著他,沉聲道:「明早就在廠區大門口貼布告!」
「凡冰城家屬院、紡織廠、被服廠的女同志,年滿十七,識字不識字都行!招八百人。」
「八百??」趙克明一愣。
「工資跟男工同等,一分不少!管一頓午飯,玉米面餅子加鹹菜。」
馬驕陽頓了頓再丟擲福利:
「干滿一個月的,廠里發一雙勞保棉手套,一塊洗手的胰子。」
趙克明的筆尖停在紙上。
這條件只要一貼出去,大姑娘小媳婦不得把兵工廠的鐵門都給擠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