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鷹這工藝水平也邪門。」劉大拿指著白布上的螺栓，「同一個法蘭盤上拆下來的同型號螺栓，外徑全對不上。」
馬驕陽看向繪圖員：「報他剛才的資料。」
繪圖員翻開記錄本：「一號外徑12.5毫米，二號12.1毫米，三號12.8毫米，四號12.6毫米。」
同一型號的固定件，相差了整整0.7毫米。
馬驕陽沒說話，轉身看向趙國平：「國平同志，拿千分尺複測。」
「好！」
趙國平走上前，取出一把德國原裝的精密千分尺，依次卡住四枚螺栓。
隨著錶盤刻度轉動，趙國平眉頭緊縮。
「一號12.52毫米，二號12.13毫米，三號12.81毫米，四號12.65毫米。」
趙國平收起千分尺，沉聲道：「公差相差極大，這不符合航空發動機的裝配邏輯。」
宋老湊過來看了一眼，搖頭道：「這裝上去不得漏氣漏油？白頭鷹不可能是這水平？」
馬驕陽拿起桌上的一枚螺栓，又看了一眼劉大拿手裡的遊標卡尺。
「這不是發動機的問題。」馬驕陽將螺栓扔回白布，聲音一沉，「是我們的問題。」
眾人動作一停，全看過來。
馬驕陽伸手拿過劉大拿的卡尺，翻到背面：「老劉，你這把尺子哪產的？」
「奉天兵工廠前年配發的。」
馬驕陽又拿過趙國平的千分尺：「趙專家這把呢？」
「留洋時德國慕尼黑帶回來的。」
馬驕陽將兩把尺子重重拍在桌上。
「白頭鷹同一批次下線的航空件，公差精度在微米級，為什麼我們測出來差了半個毫米？」
「答案只有一個！」
馬驕陽環視全場：「因為我們的量具本身就沒有統一標準！」
正所謂，磨刀不負砍柴工，統一標準，已經到了必須執行的地步，這也是龍國工業，想要邁進更先進國家的一步。
接著這一次的機會，馬驕陽要推動統一測量！
馬驕陽用指關節敲擊桌面：「國內現在的兵工廠，用著日式的遊標卡尺、德式的千分表、蘇式的塊規，還有國產的手工作坊土尺。」
沈國瑞連忙補充道：「確實啊！東北廠造個軸承，南方廠造個軸套，哪怕圖紙尺寸一模一樣，兩家廠出貨湊到一起，絕對裝不進去！」
宋老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來：「對！難怪！民國三十四年，瀋陽廠給我們送來一批炮栓，圖紙核對全沒問題，可就是死活塞不進炮膛，最後硬是讓鉗工銼掉了一層皮才對上。想來就是尺子不一樣！」
趙國平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你這麼說，我也想起來了，蘇聯衛國戰爭期間，第一條死命令就是強制統一全境各大工業城的量具標準。沒有統一的尺子，就沒有互換性，就不可能實現多廠流水線拼裝。」
馬驕陽點頭：「所以，吃透這台發動機是第二步。今天的第一步，我們要把規矩立起來。」
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倒三角架構。
「借這次航空測繪的契機，我要向上級打報告，在冰城成立東北軍工計量總站。」
馬驕陽敲擊黑板最高點：「統一全東北所有兵工廠的卡尺、千分表、塊規標準。以後咱造的每一個零件，不論在冰城還是在奉天，造出來就能直接互換裝配！」
劉大拿滿臉脹紅，一拳砸在掌心：「總工說得透徹！造全國通用的零件，這活兒干著提氣！」
宋老捏緊筆記本：「沒個準星，怎麼打仗？這計量站就是工業的準星！」
趙國平直接翻開新的一頁白紙：「馬總工，我馬上起草技術方案。」
報告當天定稿。
經由趙克明所在的國防工業局專線，蓋上絕密印章，加急送往京城。
三天後。
趙克明急匆匆推開辦公室的門。
「總工，京城李部長的專線。」
馬驕陽放下圖紙，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李南山的聲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怒火：「驕陽，你的報告在部里掀翻了天。」
「怎麼了？」馬驕陽語氣平淡。
「有幾位領導認為你這是好高騖遠！」李南山冷哼一聲，「說B29發動機拆了幾天，圖紙還沒畫出幾張，就伸手要建什麼計量總站，攤子鋪得太大，浪費國防資源。」
辦公室里，宋老和趙國平剛好來送材料，聽到這話，兩人臉色齊齊變了。
宋老氣的鬍子發抖，剛要開罵，被馬驕陽抬手攔住。
「李部長，口舌之爭沒有意義。」馬驕陽看著桌上那疊剛出爐的草圖，聲音異常冷靜，「我今天下午，把測繪專區實測的公差資料電報發給您。同一枚發動機齒輪，我們用國內五家不同兵工廠配發的量具，測出了五個截然不同的尺寸。」
李南山在電話那頭呼吸一滯。
「您把這份資料，拍在那些質疑者的身上。」馬驕陽字字句句落地有聲，「告訴他們，用錯尺子造出來的飛機，飛上天就是鐵棺材。」
李南山沉默一會，哈哈一笑：「好！我等你資料。只要資料紮實，我李南山親自去總務那邊拍桌子！誰敢攔這事，我撤他的職！」
電話結束通話。
馬驕陽轉身，目光鎖定趙國平。
「國平同志，麻煩你把這兩天測繪的所有公差實測資料整理成冊。」
「好！沒問題！」
馬驕陽又看向周國棟：「老周，辛苦你去通知劉大拿，帶鉗工組去庫房。把全廠能找到的所有不同產地、不同年份的量具全翻出來，對同一個部件進行交叉測量。天黑前，我要一份詳盡的誤差匯總表。」
指令下達，整個兵工廠瞬間運轉到極致。
深夜，廠長辦公室。
馬驕陽坐在燈下，翻閱著趙國平送來的厚厚一沓資料匯總。
最高誤差率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六。
這在航空工業中，等同於謀殺。
馬驕陽拿起鋼筆，翻到計量總站報告的扉頁。
在最顯眼的空白處，提筆重寫下一行字：
「統一量具標準，是工業化第一塊基石。」
報告封存，壓上絕密戳印，準備明日一早直飛京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周國棟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在這涼爽的天氣里，他滿頭大汗：
「馬總工，出問題了！」
馬驕陽沉聲問道：「這麼了？」
周國棟顧不上擦汗，語速極快：「核心主軸承拆不動。白頭鷹用的不是常規緊韌體，材料硬度極高，劉大拿用氣焊槍烤了半小時，紋絲不動。強行拆，軸承座必定報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