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天就多掙了十七個工分,而且找豬草還沒有那麼累,楊志東自然是想一直找豬草。
第二天,楊志東兄妹倆還吃著早飯,秀秀幾人就揹著背籃來了,而且,人還比昨天多了兩個。
「秀秀,二柱,你們等一下,我們吃好飯就出發。」
今天,一行人換了一個方向。
路上,楊志東朝秀秀問道:「秀秀,你們怎麼沒去上學?」
秀秀今年才十一歲,這個年齡,正是上學的時候,昨天楊志東就疑惑了,但沒時間問。
「志東哥,我沒上學了。」秀秀的眼神黯淡了一分。
「啊?為什麼?」
「我初小畢業了,就不讀了。」
「你們也是?」楊志東看向兩個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小孩問道。
「嗯,志東哥,我就去讀了兩年,我媽就不給我讀了。」
另一個叫大丫的女孩接話道,今年十二歲,是這群孩子裡年紀最大的,「我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我就讀了兩年,認識幾個字就行了。」
楊志東腳步微微一頓,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丫頭,又看了看面前這幾個半大的孩子,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龍村的小學才剛剛增加了兩名老師,加上之前的,一共四位,但不是村里所有的小孩都能夠去讀書,大都是家裡勞壯力足夠的小孩在上課。
有些家裡重男輕女的女孩,都沒有機會去讀書,才是一個小豆丁,就要幫著家裡幹活或者是照顧弟弟妹妹。
村里大多數的小孩,都是讀個兩三年書,就輟學回家,幫著家裡照看弟妹,或者是幹活。
楊志東看向剩下幾個小一些的男孩,「你們呢,為什麼不上學了?」
幾個男孩互相看看,年紀最小的那個縮了縮脖子:「我爹說我坐不住,去了也是浪費錢。等明年我就八歲了,他說到時候再看。」
「我哥在上學,我家供不起兩個,就讓我不讀了。」
理由各不相同,但歸根結底就一個字——窮。
楊志東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追問。
這些孩子才十來歲,本該坐在教室里讀書寫字,現在卻揹著背籃滿山遍野找豬草,用稚嫩的肩膀幫家裡掙那一個工分一籃的辛苦錢。
到了地方,楊志東照例把孩子們分散開,約定好一個地方後回來集中交豬草。
孩子們散開了,田埂上很快響起鐮刀割草的嚓嚓聲和孩子們偶爾的交談聲。
晌午,依舊是在楊志東家裡吃飯,依舊是鮮肉雞蛋炒飯。
今天的收穫不錯,一共掙了二十五工分,本錢是五個工分。
一連三天,楊志東都是帶著好幾個小孩去找豬草,每天的收益都在十五個工分以上,小孩們的晌午飯也都是在楊志東家裡解決。
連續三天不在家裡吃晌午飯,終於,有幾個父母詢問了小孩,得到的回答就是在楊志東家裡吃的。
找豬草的第四天,晌午。
楊志東正在廚房裡炒著炒飯,屋外傳來聲音,不是幾個小孩嬉鬧的聲音。
鍋里還有飯在炒著,楊志東也不好出去,就喊道:「蘭蘭,怎麼了?」
小丫頭聽到楊志東的話,立即跑到廚房門口,說道:「哥,是二柱哥的爸爸來了。」
看著鍋里的炒飯已經差不多好了,楊志東就立即把火撤了,然後走出廚房。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漢子,正站在院子裡,皮膚曬得黝黑,看到楊志東出來,笑道:「楊知青,這兔崽子給你添麻煩了。」
二柱他爹李萬鵬昨天晚上知道自己兒子這幾天都是在楊志東家裡吃飯,今天晌午下工後,回家也沒看到二柱,就直接來了楊志東家裡。
「沒有,沒有,李叔,你先到屋裡坐。」楊志東也不認識李萬鵬,但知道二柱姓李,喊李叔准沒錯。
李萬鵬擺了擺手,「楊知青,不坐了,我帶這小兔崽子就去吃飯了。」
「李叔,我這飯好了,你也在這裡吃吧!」
「不用,不用,我們回家吃,他媽坐著飯呢,這小兔崽子也是,在你這裡吃了幾天飯了。」
「李叔,他們都帶著我去找豬草,在我這裡吃一頓飯沒什麼的,你也一起吧,我炒的飯足夠的。」
李萬鵬還沒有說話,一旁的二柱就說道:「爹,志東哥做的蛋炒飯可好吃了,裡面有雞蛋,還有肉,你也和我們一起吃。」
「你這小兔崽子。」李萬鵬抬起手,作勢要打,二柱嘿嘿一笑,縮著脖子躲到了楊志東身後。
「李叔,真別客氣了,飯都做好了,不吃也是浪費,正好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關於二柱的。」
李萬鵬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被「關於二柱的」這幾個字勾住了,跟著進了屋。
屋裡,幾個孩子已經規規矩矩地坐好了,看到李萬鵬進來,齊刷刷地喊了聲「李叔」,又乖乖坐回去,眼睛卻時不時地往廚房方向瞟,香味一陣陣飄過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楊志東進廚房把炒飯端出來,滿滿一大盆,金黃的雞蛋裹著米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先給李萬鵬盛了一大碗,又給孩子們挨個盛上,最後才給自己和小丫頭盛。
李萬鵬端著碗,看著碗裡油汪汪的蛋炒飯,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家裡的飯桌上,一個月也見不了幾回葷腥,雞蛋也要拿去換鹽換火柴的。
楊志東這一碗飯,擱在城裡不算什麼,在他們這樣的莊稼人眼裡,已經是待客的好東西了。
「楊知青,你這……」李萬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叔,吃飯吃飯,吃飽了咱們再說。」楊志東夾了一筷子炒飯,不緊不慢地吃著。
孩子們早就埋頭扒飯了,一個個吃得頭都不抬。
二柱更是狼吞虎咽,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嘴角沾著飯粒,時不時抬頭沖他爹嘿嘿笑一下,然後又低頭猛吃。
李萬鵬看著兒子這副吃相,眼圈微微發紅,也低頭吃了起來,炒飯入口,又香又鮮,他活了三十多年,還是頭一回吃到這麼好吃的蛋炒飯。
吃完飯,幾個小孩幫著收拾了碗筷,大丫到廚房洗碗了。
楊志東把幾個孩子們打發到院子裡去玩,這才拉著李萬鵬坐下。
「李叔,二柱今年九歲了吧?」
「嗯,到五月就十歲了。」
「二柱有幾個兄弟姐妹?」
「四個,一個姐姐,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怪不得,家裡一共五個小孩,二柱只去讀了兩年書。
「我想問問,二柱以後打算怎麼辦?不去上學了?」
李萬鵬頓了一下,說道:「楊知青,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瞞你,我家的情況不太好,孩子多,我老娘身體又不好,已經做不了什麼了,二柱和堂姐都只是上了兩年學,勉強能夠認一些字,一年下來學雜費要好幾塊,再加上書本筆墨,實在供不起,而且二柱下面,還有弟弟妹妹。」說到最後,李萬鵬深深嘆了一口氣,誰不想讓孩子多讀點書,實在是家裡的情況不允許呀!
楊志東沉默了一會兒,知道這個年代農村的苦,也理解李萬鵬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
一個孩子一年的學雜費加上書本筆墨,少說也要五六塊,聽起來不多,但是對農村家庭來說,不是一筆小錢。
家裡五六個孩子,能供一兩個讀書已經是極限了。
而且,更多的家長則是認為,種地要讀那麼多書幹嘛,認識幾個字就可以了。
「李叔,二柱這孩子聰明,我帶著他這幾天,發現他記性好,認路、認草、記地方,比別的孩子都快,要是就這麼不讀了,可惜了。」
李萬鵬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苦笑道:「楊知青,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你說怎麼辦?家裡張嘴等吃飯的七口人,就我和他媽兩個人掙工分,二柱姐姐今年十三了,過兩年就能說人家了,弟弟妹妹還小……我實在是……」
楊志東放下搪瓷缸子,認真地看著李萬鵬:「李叔,我有個想法,你聽聽行不行。」
「你說。」李萬鵬往前探了探身子,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著。
「這幾天,我和二柱他們去找豬草,他們幾個小傢伙,一天差不多就是掙三四個工分。李叔你看這樣行不行,二柱晌午前去讀書,晌午後就來幫我找豬草,他讀書的費用我來出,他的晌午飯在我家裡吃。」
也不完全是楊志東心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小丫頭明年也要去上學了,得有人幫他在學校里看著點,而且一年幾塊錢的學費,對楊志東來說,真的是不值一提。
如果身上剩下的近千塊錢花完了,那就兌換一些東西,拿到縣城的黑市走一趟。
幾塊錢,就能夠得到不少工分,就算是一天一個工分,一年下來,也是三百多工分,對於楊志東來說,是賺了。
李萬鵬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沒聽清似的:「楊知青,你說啥?」
「我說二柱讀書的費用我來出,他晌午前去上學,晌午後幫我找豬草,晌午飯在我這兒吃。」楊志東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清楚,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李萬鵬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天才擠出聲音來:「楊知青,這……這怎麼行?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自己還是個知青……」
「李叔,我是認真的,二柱這孩子我是真覺得可惜,而且你也不用覺得過意不去,他幫我找豬草,一天也能掙幾個工分,咱們是公平交易。」
李萬鵬沉默了,眼眶有些發紅,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半晌才悶聲說了一句:「楊知青,你讓我想想。」
「李叔,不用想了,就這麼定下來,我先給你拿五塊錢,你儘快把二柱安排去上學,還有這件事,一定要保密,就你一個人知道就可以了,任何人都不要說。」楊志東說完,從兜里掏出五塊錢,遞給李萬鵬。
李萬鵬看著那五塊錢,手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楊知青,這錢我不能要,你……哪能再要你的錢?」
「李叔,這錢是給二柱交學費買書本的,不是給你的。」楊志東把錢塞進李萬鵬手裡,按住了他往回推的手,「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讓二柱好好幫我找豬草,好好讀書,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李萬鵬攥著那五塊錢,手指微微發抖,「楊知青……我李萬鵬這輩子沒求過人,可你今天這份情,我記下了,往後你用得著我李萬鵬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
「李叔,你言重了,咱們算是公平交易而已。」
李萬鵬站起身,把那五塊錢仔仔細細地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和蘭蘭說話的二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