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志東把豬草送去豬牛圈後,牽著小丫頭一邊說笑,一邊回家。
還沒到家,就見到在自己家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哥,是春燕姐,還有她媽。」小丫頭指著前方,高興的說道。
余春燕是這幾天跟著楊志東找豬草的一個小姑娘,今年十歲。
看著余春燕母女倆,楊志東眉頭微微皺起,因為余家重男輕女,作為家裡老大的余春燕都沒機會去讀過書,所以,余春燕母女這一次來的目的,應該不是和上一次李萬鵬來一樣。
「蘭蘭,一會你別說話。」楊志東小聲的說道。
「哥,怎麼了?」
「聽哥的。」
小丫頭雖然不解,但還是堅定的點了點頭,「嗯。」
兄妹倆來到家門口,春燕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志東哥。」然後立即低下了頭,不敢去看楊志東兄妹倆。
「嬸子,春燕,你們來我家裡,是有什麼事嗎?」
「楊知青,我家春燕這幾天找了豬草,是不是都給你了!」段紅梅質問道。
聽到這話,楊志東就知道對方這是來者不善。
楊志東心裡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平和地說:「嬸子,春燕是幫我找了幾天的豬草,我每次也都給了東西作為交換,這事兒是我們提前說好的,春燕自己也知道。」
段紅梅冷笑一聲,「給東西?就你給的那兩顆糖能夠換一個工分?楊知青,你們城裡人就是會算帳啊!」
「嬸子,我給的那種糖,你在這之前怕是沒見過,可以去打聽一下,供銷社裡賣多少錢一斤。」楊志東的語氣也不客氣起來,對方就是來找茬的,那他也不用忍讓。
春燕站在母親身後,頭埋得更低了,兩隻手絞著衣角,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楊志東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心裡嘆了口氣。
段紅梅被楊志東的話噎了一下,聲音反而拔得更高了,「你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什麼供銷社不供銷社的,那兩顆破糖能頂什麼用?我家春燕在你那兒幹了好幾天,一個工分都沒掙著,你倒是占了大便宜!」
楊志東臉色沉了下來,他算是看明白了,段紅梅根本不是來講理的,就是來訛人的。
春燕幫自己找豬草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說好了,算是交換性質,自己給東西作為感謝,春燕也樂意。
現在段紅梅拿「工分」說事,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段紅梅既然已經找到這裡來了,那麼春燕怎麼和楊志東交換豬草,晌午在楊志東這裡吃的是什麼,應該已經都問清楚了,但還這麼說,意思就已經非常明顯了。
「你要是這麼說,那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楊志東臉上陰沉,把背籃靠在牆邊,直起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段紅梅。
小丫頭拉著楊志東的衣角,看了看面前的段紅梅,又看了看段紅梅身旁低著頭的春燕,有點不知所措,畢竟年紀還小。
「蘭蘭,你先到房間裡去,一會哥給你做好吃的。」楊志東蹲下身,對小丫頭柔聲說道。
「嗯嗯。」小丫頭點了點頭就跑進房間裡。
「春燕這幾天幫我找豬草,我每籃豬草給她兩顆大白兔奶糖,外加一頓晌午飯。大白兔奶糖供銷社賣多少錢一斤,你自個去打聽一下,還有我晌午給她吃的是什麼,你也去問問,看看,到底誰占便宜?」
還好楊志東家離最近的一戶人家都有近百米,沒有人聽到兩人的爭論,不然現在可能會圍著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段紅梅沒想到楊志東這麼能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燈,脖子一梗:「你少在這兒算帳!那是城裡來的精貴東西不假,可我家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就要工分!春燕給了你幾背籃豬草,你就得補她多少的工分!」
段紅梅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的女兒這幾天一個工分都沒有記上,在家裡對著春燕一陣打後,這才知道原因。知道楊志東家庭情況不錯,手裡有錢,就立即拉著春燕來了。
「行,工分我可以退,不過在退之前,那我也得算算帳,春燕在我這裡拿的糖,你退給我,還有在我這裡吃的飯,你也退給我,我二話不說,明天一早就去找閆隊長說,把工分退給你。」
「你……」段紅梅知道這些東西她拿不出來,也說不出什麼,轉身對著一旁的春燕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春燕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春燕被打得一個趔趄,臉上頓時浮起五個紅紅的手指印。
春燕咬著嘴唇,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硬是沒哭出聲來。
「你個死丫頭!白眼狼!吃裡扒外的東西!讓你去找豬草,你倒好,找了豬草換吃的,你……」段紅梅一邊罵,一邊又抬手要打。
楊志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段紅梅的手腕,「夠了!」
段紅梅用力掙了兩下沒掙脫,惱羞成怒地瞪著楊志東:「我教訓我自己閨女,關你什麼事?」
「你要教訓閨女回你自己家裡教訓,別在我家門口動手。」楊志東鬆開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余春燕終於沒忍住,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卻還是倔強地站在原地,沒有躲開。
段紅梅被楊志東那一攔,面子上掛不住,又見春燕哭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在春燕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哭什麼哭?你還有臉哭?家裡養你這麼大,一點用都沒有……」
楊志東看著尖酸刻薄的段紅梅,為春燕感到一陣悲哀,攤上這樣的母親,是春燕的不幸,只是,楊志東也做不了什麼,自己畢竟是一個外人,貿然插手別人的家事,不但幫不了春燕,反而可能讓她回去之後挨更重的打。
「好了。」楊志東冷漠的看著段紅梅,「你到底想幹嘛?我的東西不要了,退工分我明天就去找閆隊長說,不要在我家門口動手,趕緊滾。」
段紅梅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反正要麼就是退二十個工分,要麼就賠錢。」
楊志東也明白過來,工分不是這婆娘的真正目的,錢才是。
「呵呵。」楊志東不屑地冷笑幾聲,「那你要多少錢?」
「最少五塊錢。」段紅梅直接獅子大開口。
楊志東都忍不住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冷意,「你這是把我當冤大頭了吧?春燕給我找了五天豬草,每天就算是四籃,一共二十籃,二十個工分,你開口就要五塊,這帳算得也太精了。」
「我不管!反正你用了我們家春燕的勞力,就得給錢!你們城裡人下鄉來,不就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嗎?怎麼,用人的時候用得歡,給錢的時候就想賴帳?」
「我楊志東下鄉是來接受再教育的,不是來當冤大頭的。你要講理,咱們就好好講;你要撒潑,那我也不怕。明天我就去找閆隊長,把這事兒攤開了說,也讓村里人評評理——我拿大白兔奶糖和管飯換春燕幫我找豬草,到底是占便宜還是吃虧?」
段紅梅被楊志東的氣勢壓住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再說了,」楊志東緩了緩語氣,瞥了一眼站在旁邊抹眼淚的春燕,「春燕是你閨女不假,可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你當娘的,不想著怎麼給孩子掙口好的,反倒拿孩子當由頭來訛人,這事兒傳出去,你臉上有光嗎?」
一直低著頭抹眼淚的春燕忽然抬起頭,聲音小小的,卻帶著一股倔強:「媽,別鬧了……志東哥對我挺好的,那糖……那糖我從來沒吃過,晌午的飯也比咱家裡的好……」
「你給我閉嘴!」段紅梅惱羞成怒,抬手又要打。
楊志東一步跨到春燕前面,擋住了段紅梅的手,從兜里掏出一塊錢,「這一塊錢,算是我施捨給你的,這件事就到這裡結束,要的話就拿著滾,不要的話,那明天就請閆隊長來幫忙解決吧。」
話是這麼說,但楊志東也不想把這件事鬧開了,畢竟鬧開了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處。
段紅梅看到那一塊錢,眼睛一下子亮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眼珠子轉了轉,顯然在盤算著什麼。
「一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段紅梅嘴上這麼說,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張紙幣,「春燕給你幹了五天活,一天怎麼也得合五毛錢吧?兩塊五,少一分都不行!」
楊志東冷笑一聲,把那一塊錢重新揣回兜里,「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明天我去找閆隊長,讓他來評評理。順便也讓村里人知道知道,段紅梅為了訛人,拿自己閨女當幌子。」
「你……你敢!」段紅梅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我有什麼不敢的?」楊志東抱著胳膊,語氣平靜得可怕,「我一個知青,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倒是你,以後在這村里怎麼抬頭做人?」
段紅梅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心裡清楚,這事要是鬧到閆隊長那裡,丟人的肯定是自己。
更何況,楊志東給的大白兔奶糖確實金貴,在楊志東兄妹倆來之前,村里人聽說過的都沒幾個。而且,春燕那丫頭說過,這幾天晌午在楊志東這裡,吃的都是炒飯,裡面有雞蛋,還有豬肉。要是讓村里人知道這些,怕是都要笑話自己不知好歹。
春燕站在一旁,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眼淚已經幹了,偷偷看了一眼楊志東,又飛快地低下頭,心裡難受極了,既覺得對不起志東哥,又害怕回家後母親會變本加厲地打她。
「媽……回家吧。」春燕小聲地拉了拉段紅梅的衣角。
段紅梅猛地甩開春燕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回去再收拾你!」然後轉向楊志東,咬著牙說:「一塊五!最低一塊五,這事兒就算完。」
楊志東看著段紅梅那張貪婪的臉,又看了看春燕低垂的腦袋上那兩個亂糟糟的辮子,沉默了幾秒,從兜里掏出那一塊錢,又翻出五毛錢的毛票,遞了過去。
「拿著,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件事到此為止。你要是以後再拿這事兒來找茬,別怪我不客氣。」
段紅梅一把抓過錢,飛快地塞進衣兜里,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兇狠變成了得意,「這還差不多。」轉身就要走,見春燕還站在原地,回頭就是一嗓子,「還不走?等著人家管飯呢?」
春燕咬著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志東哥……對不起……」
楊志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事,回去吧。」
春燕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轉身跟著段紅梅快步離開了。
楊志東站在門口,看著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心裡堵得慌。
春燕才十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胳膊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裡寫滿了膽怯和委屈。
「哥。」楊志蘭從屋裡跑出來,拉著楊志東的手,「春燕姐走了?她媽媽是不是打她了?我聽見春燕姐哭了。」
楊志東摸了摸蘭蘭的腦袋,柔聲說:「沒事了,都過去了。」
「哥,你騙人,春燕姐的媽媽好壞。」小丫頭癟著嘴,眼眶紅紅的。
楊志東愣了一下,蹲下身看著蘭蘭,「蘭蘭,這些話不能在外面說,知道嗎?」
蘭蘭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哥教過我的,有些話只能在家裡說。」
楊志東把蘭蘭抱起來,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年代的農村,像春燕這樣的女孩太多了,家裡重男輕女,吃不飽穿不暖不說,動輒打罵。
自己能幫一次,卻幫不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