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余脈,黑瞎子林。
早晨的霧還沒散乾淨,老林子裡冷颼颼的,幾縷光好不容易擠進來,走兩步又被其他的樹攔了去。
要是換做村里其他的年輕後生,這會兒怕是早就迷向了,保不准連骨頭渣子都得進了熊瞎子的肚皮。
但陸長河不怕。
前世他被逼的在這片山林子裡生生摸爬滾打了得有二十年。
哪棵老松樹上有灰狗子窩,哪道梁子有野豬蹭過痒痒,他現在閉起來眼來都能摸個門清。
進山倆鐘頭了,路越來越難走。
前頭是一處絕壁似的青石崖,崖根底下亂石成堆,風一吹,帶出來一股子腥甜味兒。
陸長河吸了吸鼻子。
蛇窩。
這種陰濕地界兒,土球子最愛在這兒盤著。
尋常的跑山人的碰見這味兒,親娘都喊不回來。
可老輩人有句話說的對,神草旁邊必有毒蟲護。
好東西,往往就在這要命的地方。
陸長河解下腰間的一個破布包,裡頭裝的是出門前在土灶膛里掏出來的草木灰,臨了摻了把硫磺。
順著山風,陸長河手一揚,灑進了那草窠里。
沒多大工夫,兩條灰褐色的長蟲就吐著信子從石縫裡遊了出來,拼了命地往外鑽。
接著,陸長河手裡的尖木棍朝不遠處一戳、一挑。
「啪!」的一聲,一條藏嚴絲合縫的野雞脖子被挑飛了出去。
清完場,陸長河開始手腳並用的往三米多高的岩台上面爬。
——這就是當年王瘸子說的挖到老參的地方。
上來後,找尋了半天,陸長河撥開了一叢茂密野刺槐....
瞬間!
一簇扎眼的鮮紅直勾勾的闖進了眼皮子底下!
——參蘆細長,紅子熟透。
五匹葉!
陸長河看到那葉子的瞬間,呼吸都重了起來。
雖然早就又心理準備,但是真見到了這玩意兒,心跳還是壓不住的快!
要知道,在這年歲里,城裡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掙個三十來塊。
而眼前這東西,簡直就可以說是一個金疙瘩!
急不得,急不得。
陸長河先是摸出兜里的紅頭繩,小心翼翼地系在一旁的樹枝上,然後開始念念有詞。
——跑山老把頭的規矩不能廢。
「老林抬參,天地賞飯,謝山神爺賞。」
嘟囔完,陸長河這才拔出剔骨刀,砍了松木削成了簽子的模樣。
鐵器不能碰參,斷一根須子,那就得掉幾十塊錢的價。
整整一個多鐘頭。
陸長河就這麼撅著腚,趴在冰涼的地上,用松木籤子一點一點。
汗珠子順著下巴尖一直往下滴弄得臉上痒痒的,但是陸長河連擦都不敢擦。
手得穩。
直到最後一團黑土被撥開,陸長河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成了。
一株蘆頭修長、全須全尾的野山參,就這麼安安穩穩地躺在了他手心裡。
參皮老得發緊,上頭的鐵線紋深得扎眼。密密麻麻的珍珠點,順著細長的須子往下走。
活脫脫就是個四肢伸展的小娃娃。
八十年?
扯淡,絕對不止!
就這成色,要是擱在後世那些高檔拍賣行里,沒個大幾十萬墊底,連舉牌的資格都沒有!
扯了把濕漉漉的山苔,把參包得嚴嚴實實,藤條一紮,直接揣進貼身的內兜里。
這大寶貝一落袋,有了這玩意兒,自己這輩子的第一桶金算是也有了!
但也直到這個時候,陸長河才發現全身乏力,後背酸麻脹痛的厲害....
「咕嚕嚕——」肚皮很適時地叫喚了一聲。
陸長河不由得感謝昨晚上的自己。
但是參是換大錢的命根子,卻當不得飯吃。
往旁邊的闊葉林子掃了一眼,陸長河的心思活絡了起來。
剛下過霜的泥地上有幾串新鮮的蹄印。
野豬的。
單看深淺和步子,還是頭落單的半大個子,大小正好。
順著蹄印摸過去,沒出半個鐘頭,就在前面的野果林子裡,聽到一陣「哼哧哼哧」的動靜。
一頭百十來斤的黃毛野豬正撅著屁股,在爛泥里拱橡子吃。
陸長河沒有妄動。
一豬二虎三瞎子。
陸長河貓著腰退了幾步,四下踅摸了一圈。
在野豬退路的必經之地上,有兩棵碗口粗的白樺樹。
陸長河眼睛一亮,悄咪咪的摸了過去,掏出麻繩,三下五除二,打了個倒吊活結。
扣好機關,陸長河才直起了腰杆。
掂了塊拳頭大的石頭,繞到側面,掄圓了膀子,照著野豬的后座子狠狠就是一下!
「砰!」
「嗷——!!!」
野豬被砸得一哆嗦,一鴨子加倆鴨子——撒丫子就躥。
就在他一頭扎進兩樹中間的灌木叢的時候。
「咔噠」一聲,活結猛地收緊。
「崩——!」
壓彎的白樺樹幹瞬間挺直了身子。
百十來斤的野豬直當場被掀翻,一條前腿被吊在了半空中,一個勁兒的撲騰。
殺豬般的嚎叫聲震得四周樹葉直往下掉。
陸長河掏出剔骨刀,走到野豬後面,用力一攮——
「噗嗤!」一聲,刀沿著野豬脖子底下的大動脈,刀刃直沒入柄,然後用力狠狠一攪。
那頭黃毛野豬全身猛地一哆嗦,然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開膛破肚,放血剝皮。
最後陸長河只挑了最肥的兩扇後腿和幾扇排骨,用粗藤條串緊,掛在了身上——實在是背不動了。
回去的路上,陸長河循著記憶,又在揪了一網兜的松蘑和野山楂。
畢竟....來都來了。
……
山下,陸長河的「新房」。
院牆外頭,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扒拉著往院子裡瞅。
——張翠花和它的寶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