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要是問起來的話……」
「問個屁!」
瞪了對方一眼之後劉建國拉開抽屜,把圖紙放在最下面一層。
「咔噠」一聲,銅鑰匙在鎖眼裡面轉了兩圈。
劉建國把鑰匙放到了自己工裝貼胸的內口袋中,拍了拍胸口:
「楊廠長只說讓他挑頭修。可是沒說讓我劉建國給他當保姆啊!圖紙是咱們車間的機密物資,借閱那是得走正規手續的!他連個借條都沒打,我憑啥拿給他?」
說著,劉建國打開門,對那邊的人揮了揮手。
「老趙,還有老孫,老錢,你們幾個都進來,順道把門關上!」
幾個老工人面面相覷,一臉的莫名其妙。
門一關上,劉建國就壓著聲音說道:
「今天叫大伙兒來,就交代一個死命令。」
「主任,到底啥事啊?還搞的這麼避人。」
「還能為了啥?為了外頭那個新來的!」劉建國看了幾個老工人一眼,把臉拉的老長。
「我看了,楊廠長算是被他灌了迷魂湯了!這當場就給個特聘技術編制。可這機修車間到底是誰的地盤,大家心裡都有數!咱們幾個在這兒幹了半輩子了,憑啥讓一個毛頭小子踩在脖子上拉屎!」
八級鉗工老趙頭轉著手中的鐵扳手沒說話。
「老趙,你在咱們車間資歷最老。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了!誰也不許聽他招呼!」劉建國眼瞅著老趙頭:
「遞哪怕一顆羅絲都不行!誰要是敢私底下偷偷給他搭把手,下個月的獎金全部扣光,年終評先一票否決!」
老孫縮了縮脖子,乾笑了兩聲。
「主任,那要是楊廠長怪罪下來的話……」
「楊廠長成天在辦公樓里看報表呢!他還能天天蹲在咱們車間?」
劉建國哼了一聲:
「只要咱們都不插手,就憑那小子自己一個人,還能搬的動幾噸重的車床大件?等這十二天一到,他交不出合格的主軸來,楊廠長自己就會拿他是問。到時候,這小子連人帶鋪蓋全都得給我滾出紅星廠!」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行了行了,都出去幹活吧。手腳都麻利點!」見老趙頭也服了軟,劉建國揮手把人又趕了出去,各回各的工位。
陸長河走在車間裡,兩邊的工人是不是得扭頭看他一眼,窸窸窣窣的嚼著舌頭根子:
「喲,你們瞧瞧。咱們的大工程師真來了。」
「工裝穿的倒挺周正的。領口連點油星子都沒有。他這到底是來修工具機的,還是來當領導視察的啊?」
「聽說他連圖紙都沒摸著呢!剛才劉主任把技術科送來的大圖紙給鎖起來了。」
「嘿!赤手空拳修幾十噸重的大傢伙?他這是當自己是鐵打的金剛呢!」
「你們就看著吧。我看啊,不出三天,他就得去廠長辦公室哭鼻子去!」
周圍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全都是看熱鬧的,每一個把陸長河看到眼裡。
陸長河好像沒有聽到一樣,走到機器前。
車床表面很多地方的漆都已經剝落了,厚厚的乾涸油泥填滿了導軌槽。
啟動電箱被拆開後露在外面,焦黑的電線凌亂地掛在上面。
陸長河「咚」的一聲把工具箱放到水泥地上,站在工具機前,看著眼前的鐵疙瘩。
劉建國把手背在身後,透過調度室的窗戶瞅著陸長河。
只見陸長河一動不動地站著,劉建國撇了下嘴。
進刀聲在車間的幾個地方都慢了下來,很多工人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都在等著看這位年輕的技工怎麼出醜。
陸長河打開工具箱,拿出了一塊白棉布。
隨後走到工具機前面的主軸箱旁邊,蘸了點的煤油,在有些發黑髮烏的銘牌上慢慢的擦拭。
一下又擦了一下。
隨著棉布把黑色的油垢慢慢擦掉,黃銅本來的顏色就出現了。
俄文。
【16K20Ф3—斯摩棱斯克重型工具機製造廠— 1974】
有幾個路過的青年工人看到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就笑了起來。
「搞了半天。咱們的大工程師是在這兒擦牌子呢?」
「可不是嘛。你們看看這手藝。跟大馬路上擦皮鞋的,那也沒啥兩樣啊。」
「劉主任剛才交代的明明白白的。沒人給他打下手。他自己一個人,除了擦擦灰之外,還能幹啥?」
笑聲傳到了調度室那邊。
看著窗外那個慢慢擦拭銘牌的身影,劉建國鼻啐了一口:
「呸!裝模作樣。」
說完之後他就抬手把辦公室的厚帆布窗簾拉下來,不再關注陸長河。
陸長河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很快,名牌就被擦了出來。
擦完之後,陸長河在工裝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硬皮筆記本和一支削好的鉛筆。
翻開白紙,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主軸中心距,床身導軌寬度,迴轉直徑,尾座頂尖孔錐度……
沒有拿尺子,陸長河用手掌在冰涼堅硬的鑄鐵上丈量。
拇指和食指張開,在導軌跨距處準確地移動,之後他在筆記本上很快地寫下一系列數字,公差符號。
整整齊齊。
老趙頭在遠處的工位上用銼刀修著毛刺,時不時往水泥台子那邊瞟了一眼。
陸長河用的手法非常純熟,記數據的架勢也很穩當。
老趙頭把手中的銼刀停了下來,看了好一陣子,嘴唇動了動,但是最終一肚子的話變成了一句嘆息。
當最後一個參數寫在了筆記本上,陸長河手中的鉛筆尖在紙上用力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龐大的主軸箱。
蘇聯的大工具機的主軸箱仍然冰冷地放在水泥台上,他沒有再去碰那些生鏽的螺栓,也沒有向技術科提出異議,甚至連扳手也沒有從工具箱裡拿出去。
在老趙頭和其他幾位老工人面前,陸長河拿起放在柱子旁邊的大的白瓷搪瓷茶缸,慢慢地打開蓋子。
茶缸中泡的是濃濃的茉莉花茶,熱氣騰騰的,香味順著通道散發出去。
還是不放心,劉建國又拉開辦公室窗簾的一角,眯起眼睛向外看去。
見陸長河拿著茶缸在車間裡閒逛,不屑的一笑。
「裝腔作勢的小泥腿子,毛都沒長齊,真當修大工具機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
劉建國冷笑道,又把窗簾拉上,坐在皮椅上拿起大茶缸。
這下,心裡踏實多了。
圖紙鎖在了他貼身的抽屜里,工具、人員也都被堵住了,楊為民再怎麼偏心,十二天內交不出秦嶺隧道的主軸,這小子也只好老老實實地捲鋪蓋走人!
車間東邊鍛壓區的爐子裡燒得通紅。
三個年輕翻砂工人正吃力地抬著一個半噸重的壓鑄模具,木槓子把他們的肩膀壓得發青,在滿是油泥的洋灰地上行走時鞋子也不斷地打滑。
「起!再加把勁兒!走穩當點!」
走在最前面的青工臉憋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鼓了起來一大塊,忽然間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一晃。
沉重的鐵模子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如果脫手的話,旁邊兩個人的腳面非得被砸成肉泥不可。
就在木槓子快要掉下來的時候,旁邊忽然伸出一隻長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接住了木槓子的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