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號人大氣都不敢喘,眼珠子全粘在陸長河手裡拿著的幾張信紙上,車間裡的抽氣扇還在呼呼轉著。
檢驗台的鐵皮邊緣,讓劉建國用雙手緊緊的摳著,他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
「什麼特種合金廢鋼?車間裡的邊角料那可都是按規矩入庫的!你拿幾張破紙寫點鬼畫符,就想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
他一邊喊的時候,還一邊扭頭往副廠長趙東來那邊遞眼色。
「趙廠長,您可不能由著這小子胡來啊!他這是要把咱們一車間的臉面,全扔地上踩啊!」
眼皮跳了兩下,趙東來背著手皺起眉頭。
「咳,那個,小陸啊。」
往前邁了半步之後,趙東來乾咳一聲。
「帳目上的事兒,那是財務科和保衛科的業務範圍,你一個搞技術的青工,從哪兒弄來這些沒影兒的東西?」
說著,手向著陸長河手中的信紙拿去:
「先把東西交給我,等部里專家視察完了之後,廠黨委內部開會研究一下,要是真有問題,組織上絕不姑息,要是沒問題,你這可就是污衊老同志了!」
「趙副廠長,這帳上的窟窿太大,您這一隻手....怕是捂不住。」
手腕往後一撤,陸長河避開趙東來的手,笑了笑,「副」字咬的賊重。
「既然劉主任一口咬定這是鬼畫符,那我就念兩段,讓咱們車間天天跟鋼材打交道的老師傅們聽聽,這到底是不是瞎編的。」
低頭的時候,他看向沈雪茹列出的第一行字跡。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四號,帳本原話記著,『出紅松木三方,送紅旗公社王木匠,收刨花費三百二十元』。」
讓陸長河抬眼掃了一下,劉建國滿頭冷汗。
「劉主任,咱們一車間是搞機修的,庫房裡頭連根木頭樁子都沒有,哪來的三方紅松木?」
往前擠了一步,老趙頭眯著眼算了算日子,人群里也響起一陣議論聲。
「十月十四號?」
大腿一拍,老趙頭喊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去年十月中旬的時候,咱們車間剛試製完一批三號炮鋼的液壓閥體,切下來足足三噸半的鉻鉬合金邊角料!」
旁邊的李鐵柱也跟著叫道:「對對對!那天還是我開的吊車裝的筐,劉主任非說那批料裡頭雜質太多,讓我連夜推去廢料庫鎖起來,說是等總廠回收!」
「總廠根本就沒收到過那批料。」
陸長河點了點信紙。
「十月十四號夜裡十一點,紅旗公社農機修造廠的一輛解放牌卡車進了咱們廠的後門,守門的是保衛科周科長的小舅子,放行條上是劉主任親筆簽的字,名頭是清運車間建築垃圾。」
站在過道口的周富貴,兩條腿一個勁兒的打著哆嗦,想說些什麼,但是張了半天嘴,一個字兒都沒蹦出來。
往前走了兩步,陸長河把信紙翻到第二頁。
「三噸半的特種鉻鉬合金鋼,國家調撥價是一千二百塊錢一噸,就算當成回爐的二級廢鋼,那也得值個兩千多塊。」
腳步一停,他盯住劉建國。
「劉主任,您拿三百二十塊錢的白菜價,把國家戰備級的合金鋼賣給鄉鎮小廠打菜刀農具,這三百二十塊錢,進了廠財務科的公帳沒有?」
車間裡的幾百號工人一下子炸了鍋,一個個錯愕的愣住。
「多少?三百二十塊?我滴個親娘哎,我一個月不吃不喝才拿三十八塊五,他一晚上就貪了我們小一年的工錢!」
「怪不得劉胖子天天抽紅梅煙,食堂里頓頓有肉吃,合著全是在咱們車間的鐵片堆里吸血呢!」
「那可是造炮管的鉻鉬合金啊,就這麼讓他當破爛給賣了,這跟賣國賊有啥兩樣!」
窗台讓後勤的大媽們扒著,氣的直拍巴掌,指著劉建國的脊梁骨罵個不停。
硬皮帳本讓楊為民緊緊的攥在手裡,他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就站在檢驗台旁邊。
「老劉!」
從牙縫裡,楊為民擠出兩個字。
「他念的這一筆,你認還是不認?」
「不認!我死也不認!」
脖子一梗,劉建國紅著眼。
「楊廠長,這全是陸長河一個人瞎編的!什麼紅旗公社,什麼解放牌卡車,誰看見了?捉賊拿贓,他嘴皮子一翻就說我賣了合金鋼,證據呢?鋼材早沒影了,他這就是瞎編,想把我搞下去,然後搶這車間主任的位子!」
喊完這幾句之後,劉建國喘著粗氣抹了把自己的汗,心裡還存著點僥倖。
只要咬死不鬆口,去年的舊帳早化成鐵水了,神仙來了他也查不出來!
聽見這話的時候,趙東來緊繃的肩膀鬆了松,順著話頭接了一句。
「是啊老楊,這單憑几句給人的胡言亂語就給一個中層幹部定這麼大的罪,傳出去咱們廠黨委也要背個辦事草率的名聲,我看還是先壓一壓……」
「趙副廠長,去年的鐵水是涼了,但是前天夜裡的車輪印子,這會兒還在泥地上留著呢。」
輕笑了一聲之後,陸長河從信紙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條,舉到半空。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號,也就是上個月,帳本最後一行記著,『出老白乾五十斤,送城南李家屯鑄造社,定金一百五,尾款三百五明日結清』。」
轉過身面對大傢伙兒,陸長河一字一頓的說。
「這五十斤老白乾,指的就是咱們車間上個月報廢的五百公斤高速工具鋼銑刀片!」
眼前一黑,劉建國腳底下晃了晃,差點兒沒站穩,身子還晃悠了兩下。
「楊廠長,城南李家屯離咱們廠不到十里地。」
陸長河看向臉黑得像鍋底一樣的楊為民。
「那五百公斤高速鋼刀片上頭,每一片都打著咱們紅星鋼廠一車間的鋼印編號,現在派保衛科的吉普車過去,不出半個小時,就能連人帶贓從他們化鐵爐旁邊搜出來!」
只剩下頭頂通風管呼呼的風聲,車間裡一下子沒了動靜,半點聲響都聽不見。
嘴角抽了抽,趙東來不聲不響的縮回自己那半條腿,低著頭退後兩步,拉開了跟劉建國的距離。
一身肥肉抖個不停,劉建國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藏在地磚底下的帳本和暗語讓人扒的乾乾淨淨,這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個索命閻王!
「撲通!」
兩條腿一軟,劉建國跪倒在地上,連滾帶爬的抱住了楊為民的褲腿。
「楊廠長!老領導!我糊塗啊,我是豬油蒙了心啊!」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往楊為民褲管上蹭,劉建國哭喊著說。
「我家裡三個孩子要吃飯,我老娘常年吃藥,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弄了點廢鐵補貼家用!我給廠里當牛做馬二十年,您饒我這一回,我把錢全退出來,全退出來啊!」
「滾開!」
一腳把他踹開之後,氣得發抖的楊為民抓起桌上的硬皮帳本,用力砸在劉建國臉上,在他腦門上磕出一道紅印子。
「國家勒緊褲腰帶搞軍工建設,部里的專家還在路上等著驗收,你這個蛀蟲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偷賣戰略特鋼!」
指著地上的劉建國,楊為民衝過道口吼道。
「周富貴!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等著我給你請功嗎!把這個敗類給我銬起來!」
渾身一個激靈,周富貴拔出鐵手銬,帶著兩個端槍的民兵就撲了上去。
「都別動!老實點!」
劉建國的胳膊讓兩個民兵給擰住,他們把他的臉按進了油泥鐵屑里,讓他動彈不得。
「咔嚓!」
鐵手銬合攏之後,緊緊的卡進劉建國手腕的肥肉里。
平時作威作福的劉主任讓按在地上,幾百號工人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順暢多了,也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好,叫好聲響成一片,震得車間的鐵皮房頂都在嗡嗡響。
拍了拍自己的手,陸長河的視線越過哭嚎的劉建國,跟人群後頭黑著臉的趙東來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