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美雪真正忍不住的時間是第二周的星期三中午。
白鳥世一正準備去學校食堂買飯,出教室時還在猶豫是買咖喱飯還是炸豬排套餐還是烏龍麵比較好。
芽衣喜歡熬夜,她起不來,早上的料理一般是白鳥世一來做。
可雖說是白鳥來做,但他也沒有起太早的習慣,僅僅留著能做一頓早餐並且吃掉的時間才起床。
畢竟學校里有賣午餐的地方,又何必費工夫給自己做中午的料理?
平野橘乃上周六從學校離開之前也有說過,以後可不可以給他帶一份午餐。
白鳥世一那時想都沒想便拒絕了,當時他還不知道羽生美雪整了那麼一出,嘴上敷衍過去,但實際拒絕的原因是不願意讓羽生吃醋。
不過現在想來,白鳥世一是有些後悔的。
就得把這個不聽話的小蛇好好悶進醋罈子裡,好好反省反省才對。
可事已至此,也不好再主動和平野橘乃提起。
雖說在日本高中生即使被對方家長知道在談戀愛,也不會多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沒想著徹底跟羽生美雪分道揚鑣。
自己可是還要把她一輩子捆在自己身邊的,調教乖巧了之後,再繼續吃橘乃帶的午餐,那樣只會讓她更難受。
什麼都講究一個適可而止,白鳥世一自然清楚這個道理。
更何況,事實上,他只覺得這幾天自己給羽生美雪的懲戒已經足夠了……
『咔嚓咔嚓!』
剛走到學校廣場附近的樹蔭下,距離學校售賣所還有一段距離,白鳥世一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踏雪聲。
聲音越近越是急促,明顯就是奔著自己來的。
白鳥世一眼睛瞥向左下角,停下腳步,轉過身。
視線剛剛轉過,便看到穿著黑色學校制服的羽生美雪跑到自己面前,似乎追得有些急了,她停下來手掌捂住胸口,檀口中不斷吐出白氣。
見白鳥世一朝自己看來,少女一雙秀氣伶俐的眸子抬起,看向前者的眼眸中滿是苦澀。
她今天戴的隱形眼鏡。
白鳥世一看了看她,語氣平靜地問道:
「?羽生同學,有什麼事麼?」
「……」
聽到這極為陌生的問候,羽生美雪眼眸中的悽苦更甚了些,紅唇顫了顫,玉齒咬住唇瓣。
見她不說話,白鳥世一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又道:
「沒事的話,我就去買料理了。」
說著,他就要轉身離開。
然而,他剛有動作,羽生美雪便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
手腕被緊緊拉住,腕口傳來擠壓的陣痛,白鳥世一回過頭,望見少女的蒼白的臉頰,她手臂止不住地顫抖著,唇角被咬破,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世一,你……聽我解釋……」
顫抖的聲音從羽生美雪喉嚨中鑽出來,白鳥世一眉頭微皺,遲疑了片刻,抬起右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花,輕聲嘆道:
「你這又是何苦來的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鳥世一手上的溫度,羽生美雪打了個哆嗦,仿佛生怕失去什麼,握住他手腕的手又攥緊了些。
見狀,白鳥世一語氣平靜道:
「我也沒有怪你啊,美雪。」
心中所有委屈的情緒被這句話引爆,美雪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忍不住哭聲道:
「就是、就是……因為世一你什麼都沒有說啊……」
「……」
白鳥世一微微垂下視線,輕聲道:
「因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聞言,羽生美雪心口微微刺痛,她強壓著苦悶的情緒哭訴道:
「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自從周六那天到現在,白鳥世一沒有問她任何關於平野橘乃的事。
剛開始決定去聯繫平野太太,拆散白鳥世一和平野橘乃相處的機會,儘管心裡忐忑不安,害怕世一會因此埋怨自己。
可,一想到兩個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說話、交流甚至會產生親密的舉動,羽生美雪就根本沒辦法忍耐住。
即使是在有很多人的教室,她還是忍不住會去瞎想。
萬一呢?
萬一他們之間產生什麼男女之間的情愫,萬一世一因此拋棄自己,和她戀愛了呢?
更何況兩個人本來就有些好感,儘管比不上自己和世一親密,但是他們在一起的概率比萬一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樣下去……
他們會在一起的吧?
畢業後,世一還會和我相戀麼?
懷揣著這樣的恐懼和疑問,羽生美雪覺得,就算是被白鳥世一怪罪,這也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畢竟這也不算是什麼大事,他們本就沒什麼的話,世一也不會怪我的吧?
這樣想著,在周五那天晚上她就給平野太太打過去了電話。
過程比羽生美雪想像的要順利得多。
整個事件最難的地方就是說服平野橘乃本人,雖然平野承認喜歡世一這點讓她有些難以忍耐。
但自己只是稍稍用些話術騙了她,她便欣然同意。
事情終於塵埃落定,之後世一問自己的話,自己只要稍稍解釋一下就好了,他不會怪自己的。
心裡自我安慰了好多遍,羽生美雪本覺得自己的心可以安定下來,就等著世一問自己就好了。
可情況卻完全和她想的不一樣。
白鳥世一接下來的幾天,根本沒有主動提起任何關於平野橘乃的事情。
周六的時候,她本以為對方是不知道。
想著周日總會問的。
可是白鳥世一周日也沒有主動去問,她那日不敢提起,只是尋常的詢問,白鳥都照例回應。
那時,她以為白鳥世一根本不在乎這件事。
可等到周一、周二見面時,羽生美雪才發現,事情完全不像自己想的那樣。
見面還是會打招呼,發消息還是會回復,可羽生美雪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白鳥世一見自己就像是普通朋友那樣,甚至……
可以說就像是只見過幾面的陌生人。
和自己對視時,眼神不再溫柔。
問候時,不再寒暄,甚至語氣中透露著生疏。
手機聊天時,也只是公式地回復幾個字。
看見自己發的照片也都是已讀不回。
甚至當自己終於忍不住問他,是不是因為平野橘乃的事情怪自己,他也只是簡單地回復兩個字:
「沒有,你想多了。」
忽然之間,羽生美雪只覺得,自己和他腳下的土地開裂。
他站在裂谷的那一邊,自己站在這一邊,想要伸手,卻再也觸碰不到他。
他轉身離開,自己被困在原地,只是稍微想要邁步靠近他,就會感覺自己整個掉入深淵裡……
「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淚水划過少女蒼白的臉頰,打濕了白鳥的手掌,她聲音顫抖著道:
「世一,你為什麼,不說呢……哪怕罵我也好,你為什麼這麼對我啊……」
聞言,白鳥世一微微歪頭,平靜地看著她,疑惑道:
「不說的人,難道不是美雪你嗎?」
白鳥的話飄進少女耳中,她突然愣住。
見狀,白鳥世一又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繼續道:
「一開始選擇不說的人,難道不是美雪你嗎?」
「難道不是美雪你覺得我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覺得我會因為失去了和平野同學相處的機會生氣,所以才不敢和我說的嗎?」
「覺得我會對平野同學動心的人,其實是美雪你啊……」
「因為覺得我會對她動心,所以覺得我會生氣,所以不敢主動和我提起……」
「先斬後奏的人,是美雪你啊。」
「不相信我的人,不一直都是美雪你嗎?」
「……」
少年的話語不斷鑽進羽生美雪耳中。
明明語調平靜如細雪,少女卻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怔在原地。
……
-----------------